
第22章
南子与素晴在小花园里用过饭,闲逛一会儿消消食,赏赏花;正说笑着,计划回院子荡新扎的秋千,便听见身后一声清咳,顿时所有侍女们都安静下来。
素晴的脸色也没有来紧崩起,不情不愿地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童先生好。”来人正是服侍过老王爷,代王梁贤和素晴的西席先生----童裕。
童先生才高八斗 ,学富五车。前朝时,在家乡,因仗义执言,被当地官僚诬陷,抓入狱中,受了宫刑。后在友人帮助下,逃出生天。机缘巧合,自荐来到代王府,被老王爷所赏识,力排众异,聘为西席。后来因童先生的先天优势,老王爷也就直接让他兼职统管了代王府所有内侍府务。
童先生处事以严苛著称,但又公正合理,故整个府里上到世子小姐,下到嬷嬷家奴,对他均是又敬又怕。当着面敢大气不敢出地称一声“童先生!”,背地里却偷偷唤 “童公公”。
童先生对素晴还一礼,谦声问道:“翁主,这位想必就是滕嬷嬷赞不绝口的穆南子吧?今日代王已听说穆南子维护翁主之事,特令老奴来嘉赏穆南子。即日起封穆南子为贴身女官,侍奉翁主左右。”随即童裕向翁主,穆南子揖了揖,表示恭喜。
素晴一听童先生带来的是喜不是忧,高兴得眉开眼笑,心里长吁一口气,拉着穆南子就准备回房庆贺,却听他又不轻不重,不容拒绝地说道:“不日就要启程,老奴有几句话想要向穆女官交待交待,翁主暂且回屋一下。”
素晴凭着多年在童先生手下生存的成功经验,知大事不好,磨磨蹭蹭,不想离开,又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童先生,想为南子求情,却被童裕严厉的神情吓住了,只好偷偷内疚地看了一眼穆南子,头也不回,兔子似的逃了。
南子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用余光瞥见一窜一窜就没有踪影的素晴,辛苦地忍着笑。
“跪下!”童裕肃声说道。南子从善入流,两膝利落地跪在地上,痛定思痛地垂下头,悔不当初地皱起眉。
童裕严厉地问道:“你可知错?”
南子十分狗腿:“知错!”
“错在何处?”
南子的心思转得飞快,马不停蹄地梳理了七八条中规中矩地错处,悔恨交加:“不该强出头,驳了洛阳郡主的面子。本来郡主闹够了也就消气了,如今因为我的缘故,可能导致一向同气连枝,相互攀援的高氏及党羽怀恨。此去代国,给主上和翁主凭添枝节……
还有,没有规劝卫尉府与代王府保持适当的距离。虽卫尉大人奉旨护卫翁主。但那长孙大人是高太后一心想拉拢之人。如今卫尉大人虽主持公义帮了翁主,但难免日后有口舌之人搬弄是非,臆测代王府使手段拉拢长孙世家,图谋不轨……”
南子一条一条地编着,但却不见童裕有任何表示,他究竟意欲何为?南子只觉双膝酸痛。
正待她口干舌燥之际,童裕终于发话了:“既然早有如此感悟却明知故犯,按府规应杖十杖。又念你悔过之心尚可,且出发在即,受伤会拖累王府,就改廷杖为罚跪吧。在此处跪满两个时辰方可起身,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南子答得心悦诚服。
可那童裕似乎对南子很有成见,依然板着脸了说:“在这王府中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往后若再仗着自己的小聪明,给代王府引来后患,莫怪我翻脸无情,将你逐出府去,明白了吗?”童裕厉声说道。
南子更加恭顺:“诺!”
童裕训够了,终于走了,更深露重地只留下南子可怜巴巴地跪在花丛旁。有那么片刻,她苦中作乐地笑自己的处境十分风雅,虽不能举杯邀明月,至少还能“跪”卧昙花下。唉,有趣是有趣,就是有点腿麻……
南子的腿实在撑不住了,只好伸出手,四肢着地。“哐当”一声,她腕间的粉玉镯轻碰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白日种种在眼前回响,南子莞尔一笑,心中有些暖意。转念又想起那高头大马旁,气宇轩昂的少将军,拉着自己的手,情深意浓地说相思,脸颊在夜色中又红到耳根,艳过海棠。
南子正暗暗唾弃自己心胸不够宽广,侧耳便听见有人过来,赶忙直起僵硬的老腰,跪出一种追悔莫及的神色,甘愿受罚的情绪,改过自新的姿态。
“你是何人,何故在此?”那人走到南子面前,唯我独尊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皱着眉头,问道。
南子听来人的语气,心里略有一二分猜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翁主的贴身女官,穆南子。今日因犯了错,被童先生罚在此处悔过。”
“哦,你就是今日那维护了我妹子,教训了洛阳郡主的穆南子啊?”果然是代王梁贤:“起来吧。童先生一向如此谨小慎微,生怕一点风吹草动就毁了这代王府!可是这有什么意思呢?本王倒宁愿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浪,改一改这天地!”
穆南子安安静静地听着,也不言语,直到代王意识到自己在这小女官面前失言,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今日我急着去寻如良娣饮酒。既然碰见你这么有趣,便顺手帮帮你吧。你起来回去吧!”说完便走了。
南子如蒙大赦,慢慢站起身,活动活动酸麻的膝盖,拖着僵硬的肢体,缓缓往卧房走去。
藏在暗处的陶迁给一旁的孙逊交待了几句,再次消失在夜色里,疾步回府向长孙回禀。
长孙刚刚沐浴过,领口微敞,露出些结实的胸堂,水汽氤氲,坐于案前,在烛灯下批阅各处送来的急报机密。当听说南子在玉镯轻响时竟然笑了笑,自己也忍不住勾了勾唇,心情极好。
陶迁心里直抹冷汗,幸好来见长孙前,认真总结过蔡耳和齐仲的失败经验,与孙逊一致认为:“若是有关穆姑娘的消息,事无巨细,从眼神到表情,一定要全部回禀,言辞间最好能彰显穆姑娘对咱家大人的情谊。”而且破天荒的,第一次能通过掌座表情,进行情报质量分析和满意度评定。
待陶迁禀报完,长孙的面容再次恢复了千年冰山的模样,微微颔首,示意陶迁可以退下了。
但他还未到门口,又听长孙漫不经心,自言自语:“你将珍珠冰润膏送点去。”
陶迁刚想答“诺”,长孙又改了注意:“算了,我明天正好要去代王府一趟,顺便带过去吧!”
陶迁心里正在窃笑,就瞟见长孙和蔼可亲地望着自己,赶忙敛了敛神情,肃穆抱拳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