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 赤衣
殷肃清泡进了血池。
邵弦也跳了进去,但他没有沉入池底,而是蹚着那些粘稠腥臭的血浆来到池中央,爬上了由骸骨和佛像垒起的平台,那虎妖的卧榻。
…
邵弦在卧榻上坐下。
嗡嗡……
蚊虫开始纷飞。
沉寂的血池开始翻涌,以卧榻为中心形成旋涡。
血浆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开始顺着那些骸骨和残破佛像的表面往上攀爬,丝丝纤细的血纹犹如蛇虫般蜿蜒辗转,最终来到邵弦身上,没入他的皮肤中。
…
渐渐的,血池干涸了。
这些由虎妖屠戮了不知多少生灵积攒下来的血浆尽数没入了邵弦身躯。
但它不仅没有将邵弦撑碎,反而将他昨天夜里所受的一切肢体创伤都尽数修复。
邵弦在感受到伤口愈合复原的那种难耐酥麻的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现在自己的身躯,就是血池。
这些血浆不过是换了一个储存的地方而已。
而只有其中极少的一部分血浆,被归还给了殷肃清。
此刻干涸的血池底部,累累白骨丛中跪着一具孱弱无力的佝偻身躯。
那是殷肃清。
他身上多了一层皮肉,新长出来的皮肉。
那深深凹陷的眼窝里已不再是摇曳的鬼火,而是填进去了一对茫然无措的眼球。
…
“我……”
“我终于又…又做回人了。”
殷肃清跪在血池底部,失声痛哭。
…
代神显圣。
余火摇曳。
血池术已成。
…
而就在邵弦仔细品味着融合血池之后体内那股奇妙雄浑的感觉时,下方池底的殷肃清毫无征兆地焚烧了起来。
“呃?”
是神龛余火。
当他急忙想要控住火光留一片阴影给殷肃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殷肃清那具完好的身躯已经被烤干、烧焦、蒸发……
然而他却没有发出痛呼或惨叫,更没有要逃窜的意思,依旧跪在原地。
在其彻底化作一团人形齑粉之前,邵弦只听到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多…多谢…”
…
邵弦蹙眉。
他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想从殷肃清那儿问清楚的。
可随即他又反应了过来。
伥鬼们供奉“虎神”,索求其归还血肉与神魂,最终目的也仅仅只是求一个解脱。
求一个,以凡人之躯死去的归宿。
…
“成啦,成啦!”
不空和尚在大殿外兴奋地叫嚷着。
“小僧的《往生净土真言》成啦!”
他扛着火铳来到大殿中,丝毫不在意这一池子的腥臭血浆去了何处,只知一味地臭骂虎妖祸害百姓,顺带着把他所知道的其余野神名号也骂了一遍。
一边骂着,一边跳入血池,将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佛像从不可描述的污浊中搬出来。
接着,他环顾四周那些已经糜烂了的骸骨,酝酿许久,终于是露出了一抹佛门子弟的悲悯之相,持掌印立于胸前:
“天道彰彰,那野神香火已断,诸位就此投奔往生去吧。”
…
昭昭日光揭开了荆棘岭的这场大雾。
古刹终于显露出它衰败的全貌。
洪九醒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脑袋上扣着一只沉甸甸的金钵。
昨夜的记忆停留在喝酒吃肉的那一幕,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宿醉误事了,起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手底下十来人正四仰八叉地堆叠在一起,一群人就这么睡在荆棘丛中。
“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
洪九连拖带拽,把手底下一众伐庙匠弄醒过来。
一转身,发现面前立着的是残破佛寺的三口大门,不由得脊背发凉。
而等他带着众人进入寺院,看清了周遭惨状时,脊背上的那股凉意彻底窜上脑门。
天王殿中、回廊前后,尽遍地的尸骸。
即便此时已日上三竿,他洪督纲依旧难以抑制住心中那股子扭头撒腿狂奔的冲动。
若非看见了坐在大殿台阶上啃食烧鸡的不空和尚,他还以为自己昨夜遭了难,现在已经来到地府十王殿前的了。
不空和尚此时正专心致志地低着头拍去烧鸡表皮上沾染的灰尘和青苔泥巴。
昨夜参与卧虎寺门前那场大战的,除去他自己以及那逃跑了的虎妖,就只有这只烧鸡幸存了下来。
“好东西不能糟践了。”
虽然烧鸡放在寺院门前,也不知道被后续赶来的伥鬼踩了多少脚,但不空和尚自是不会嫌弃它的。
嘴里一边咀嚼还一边嘟囔着:“可不能糟践了好东西。”
见洪九等人终于睡醒,他就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笼统地说了一遍。
但他也很识趣地把一些细节省略了,比如自己施展镇寺法宝以及邵弦驭鬼伐庙的那部分,甚至把虎妖也给略去了
就只说那殷肃清和老黄等人是伥鬼所化,企图谋害众人性命,好在自己和邵弦施主及时伐破了卧虎寺,化险为夷。
…
洪九没想到自己睡了一觉竟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心有余悸的同时,也只得感慨金光寺的僧人果然神通广大,还有那邵小子的命是真的硬啊。
他是看到了不空和尚身上那横七竖八的狰狞伤疤的,而到了邵弦这里,虽说模样一样狼狈不堪,其实却根本没怎么受伤。
这不是命硬是什么?
…
伐庙匠大抵都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
可面对这么一整座寺庙的骸骨,也不免肝胆俱颤。
但是在不空和尚的强烈要求下,洪九还是下令让手底下众人将寺院里的骸骨都拾掇起来,葬入了大殿的那口血坑里。
这本就是伐庙破淫祠的其中一个流程,将淫祠旧址改为死去伐庙匠的墓葬之地,以此镇压野神香火。
只是如今各地官府都不愿代劳,嫌晦气。
这一趟无人伤亡,洪九感恩天道庇佑的同时,也不忍看这些惨死的乡民继续曝尸在此,就给他们草草葬下,立块坟碑。
权当是行善积德了。
…
坟土盖上,这座淫祠就算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往后别说香火重燃,只怕是十年之内青阳县的百姓都不会轻易踏足此地。
众人下了山,在村寨口找到了自家的两辆马车。
马车依旧还停在昨夜那“老黄”家的院门前。
这座村寨不像山上卧虎寺那般陈旧衰败,反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各家各户坝子上都很干净,窗台也不见蛛网缠绕,甚至屋内锅碗瓢盆依旧如初,米桶水缸里粮水皆在。
唯独看不到一个活人。
……
“就此别过吧,以后若还有这样的烧鸡买卖,督纲大人只管差人到金光寺找小僧即可。”
下了山后,不空和尚就对洪九道别,他虽然受了不少伤,但看起来整个人神采飞扬,没有一丝颓意:
“但不能太快,此行小僧心有感悟收获颇丰,归去之后必然要沉心消化一番的。”
这家伙就像是捡着了什么大便宜似的,迫不急的想要赶回家找人显摆,还没等洪九跟他客套,就已经扛起镇寺法宝匆匆离去。
望着那大竹竿远去的背影,邵弦幽幽地对洪九问了一句:
“要不要告诉他他方向走反了?”
“算了,来时捎他一程不算什么,回去还带着个大光头,叫同僚瞅着的也不好。”
洪九摇头,随即转身对一众伐庙匠厉声警告道:
“请外人伐庙乃死罪,你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众人连连点头。
……
…
丹州城。
西市玉带河。
朝阳重新铺上延绵百里的锦绣门庭,通宵达旦的笙歌逐渐被集市上的喧闹所取代。
槐树巷里。
这几日余家棺材铺的一老一少都兴致不高,一个恰大烟的时候叹气,一个敲算盘的时候也在叹气。
余家爷孙俩有一种走在路上瞅着大银票不敢捡结果稍作犹豫银票就飞走了的感觉。
事后回想起来,都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巴掌。
余家望气术,主打一个辨识因果摘捡功德,这一直是他们家的拿手好戏,仅凭这一手窥视天机的手段,便是硬生生保着家族血脉传承数百年不曾断绝。
大概余家的各位先辈老祖们也想象不到,家族传承到这一代,已经没落到看见功德却不敢捡的地步。
…
尤其是经过这几日对自家传承功法的深入研读感悟,余灵鱼越发能明白那祠祭司少年身上缠绕的因果怨念有多沉重。
也只有被大凶之物盯上,到了不取其性命誓不罢休的地步,才会有那样的森森黑气。
这种人是绝无可能活得长久的,就像自家爷爷说的那样,走大街上随便绊个脚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而无论他以什么方式死去,入了地府之后判官都是会给他添上一抹“英灵”的注笔。
为这样的人置办丧事,那就等同于是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功勋大将筑坟,换来的必是一笔天大的功德。
如今少年又外出伐庙了。
不用想,没了这州城庇佑,出去了就是一个死。
哎。
总之就是越想越亏。
亏到姥姥家了。
…
“爷爷,你说这大功德有没有可能活着回来?”
余灵鱼看向一旁坐在竹椅上吞云吐雾的余老头。
老头的两只大鼻孔呼呼地直往外冒白烟:
“回?回个屁嘞,你还指望大风把刮走的大银票子给你再刮回来哦。”
“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对吧?”余灵鱼眨巴了两下眼睛。
“人家这会儿估摸着已经投胎啦,你就别惦记了丫头。”
他知道这些天孙女转性子,终于愿意在闲暇时捧起自家的传承功法瞅上两眼,老怀甚慰的余老头也不觉得丢了那大功德有多么肉疼了。
丢了就丢了吧,若是功德攒得太快,还得早早把孙女送进主家宅子。
老东西闭眼之前可不想看到那一幕。
…
“为什么同为伐庙匠,却不见有别人像他这样浑身缠绕因果怨念?”纵观这些日子,守在槐树巷这么久,她是真没见过有像少年那般顶着大黑印堂四处晃荡的活人。
余老头坐在竹椅上来回晃荡:
“当然有,只是都死了而已,这种被林间大凶盯上了的,鲜有能活着回到州城的,就算是回来了,身后保不齐也跟着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
一边解释着,余老头还不忘苦口婆心地对闺女劝导道:
“自家的法门要好好去学,等你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自然也就都能明白了。”
“噢噢。”
…
……
你别说,邵弦好像真的带回来什么脏东西了。
从青阳县到丹州城,将近两天两夜的路程,洪九他们愣是快马加鞭,一天半就给跑完了。
伐庙一直都是如此,去的路上拖拖拉拉,回的时候恨不得给脚剁了安上俩车轱辘。
但这次跑这么快主要是因为,他们看见脏东西了。
伐破卧虎寺之后,连声招呼都不跟青阳县县衙打,下了山久直奔丹州城。
当天夜里。
不,还没有到夜里呢,天色将将变暗,两辆马车上的人就看见后方路上有个赤红色的人影一直在跟着他们。
那人影衣襟翩翩,时隐时现,只看得清一个轮廓,却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马车停下,它也停下,随即很快就消失。
马车行走,它又悄然出现。
马车疾驰,它也跟着跑起来。
这可把队伍里十几名汉子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只是邵弦,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赤衣就这样全程跟着马车,远远地在后头吊着,不靠近也不远离。
“身着红衣的多为凶厉鬼物啊。”
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市井小民也都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
邵弦也纳闷啊。
上回从潮东县走水路返回州城时,沿途在江上也看见了不少脏东西,但那些都是浸没在江水下不动的,顶多在船只从头顶飘过的时候冷冷的瞥上一眼。
还真没有像这样一直在后头跟着的。
白家娘娘也没这么明目张胆啊。
至于虎妖,那就更不可能了。
…
队伍就这样一惊一乍地跑了一路,中途不敢有片刻停歇,所有人心神都如紧绷的弦。
直到抵达城郊,远远瞅着那城墙的时候,他们才算是送了半口气。
有惊无险,所有人安然抵达了丹州城。
而那赤衣鬼影也终于是在他们入城之后消失无踪。
…
邵弦一路都在想,到底是谁还在惦记着自己。
直到回到祠祭司门前洗花水的时候,手肘一抬,公服袖口里滑出来一块瓷片掉落到地上。
“叮叮~”
脆响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