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佛下卧虎
无魂无魄,只余一具骸骨,却依旧供奉虎神,为其点香祀灵,收集血食。
在这些伥鬼的身上,邵弦看不到像白家娘娘庙那样可以操纵起尸的细线。
从那时候开始,他心中对卧虎寺的野神与其信众的关系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推测,直到不久之前殷肃清在血池中打了个滚,进一步证实了邵弦心中的猜想。
大概自古中原人的拜神理念就是如此,你灵,我就拜。
灵的意思就是,我心有所求,而你能满足我所求而不得的。
…
所以,绑住这些伥鬼,逼迫他们拒缴税收、对抗官府、掳掠往来商客用于活祭的,并不是什么细线或者术法,只是那层执念。
重新拥有神魂、血肉的执念,继续当个活人的执念。
因此,伥鬼之于虎妖,不同于起尸之于白家娘娘。
伥鬼与虎妖是互相独立的,所以他们才能在祭拜的时候为虎妖提供香火。
这是一层供与求的关系。
…
但现在这层关系被邵弦打破了。
殷肃清证实了血池可以让伥鬼的身躯重新滋长血肉,但依旧无法寻回他们的神魂。
所以即便长出了血肉,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而刚才,邵弦用喊魂术唤回了殷肃清的神魂。
他的骸骨头颅里燃起了鬼火。
这一切都落入了众伥鬼的眼中。
也就在鬼火燃起的那一瞬间,“虎神”在伥鬼们心中至高无上的信仰地位,崩塌了。
…
于是数百伥鬼伐庙的震撼画面就此上演。
“吼——”
那青黑色虎妖发出震天咆哮,似是在训斥责问这些大逆不道的奴仆。
可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应该将自己奉为神祇的伥鬼此刻都如着了魔一般,不顾死活地扑向法堂,他们的眼神中只有狂躁急迫的情绪,毫无畏惧。
…
邵弦缓缓退至原先那围墙角落,给众伥鬼们让开路来。
“为虎作伥为虎作伥,倒是未曾想过,有一天还能见到伥鬼食虎。”
不空和尚发出感慨。
虎妖必然不能允许伥鬼把法堂给砸了,那是祂的香火所在,但支持伥鬼以无魂无魄的身躯行走人间的却并不是祂这“虎神”,而是这卧虎寺中另外一个秘密。
操控不得,那就只能亲自出手阻拦了。
嗡——
伥鬼浪潮漫上佛堂,也漫过了虎妖身躯。
可他们终究太过孱弱,到底,也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骸骨而已。
虎妖一爪横扫而过,顷刻间便能拍碎一大片伥鬼的身躯,或者直接放声咆哮,腥风气浪便直接在涌来的鬼潮中碾开了一道豁口,人皮人骨的碎屑刹那间肆虐横飞。
当然,也有不少伥鬼扑上虎妖后背,抓着祂的鬃毛开始撕咬,只是收效甚微。
他们始终没能越过虎妖冲入法堂。
…
而这会儿,不空和尚终于完成了在铳膛内填装火药、碎铁弹等步骤。
他动作相当娴熟麻利,绝对不是头一回使用这“镇寺法宝”。
邵弦不禁对这金光寺产生了些许好奇。
尤其是不空和尚的那位师傅和师叔。
师叔给的法宝是一串屁用没有的佛珠,师傅给的是一杆火铳。
而不空和尚自己降妖除魔则全靠拳脚近战。
感觉就是,这金光寺里的和尚除了佛法其他啥都练。
…
眼看着不空和尚架起了那杆所谓的“掌心雷”。
邵弦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靠你了大师。”
俩人一路从山脚下蛄蛹到卧虎寺,沿途虽说没有打出过半点像样的配合,但默契还是有一些的。
不空和尚知晓自己必须挑选一个最为合适的时机重创虎妖,哪怕只拖延它片刻时间,也足够众伥鬼涌入法堂摧毁香炉神像。
“您就瞧好吧!”
…
不空和尚肩扛火铳,划开火柴点燃药室壁小孔上的木炭。
嘭——
下一瞬,炸裂声响起。
烧红的碎铁弹从火铳膛室中迸射而出,全部重重地凿在那虎妖左侧躯干,贯穿皮毛,深深地嵌入血肉之中。
那魁梧庞大的虎躯竟也被凿了一个趔趄。
而也就在这一个趔趄的时间间隙,后方涌上来的伥鬼瞬间挂满虎妖的身躯。
另一部分则是爬上断裂的石阶,对着法堂大门鱼贯而入。
…
“好准头!”
这句话是不空和尚自己喊的。
那虎妖已然重伤。
再等北墙一塌,吹灭了卧虎寺的香火,祂必然再无战力,只能逃遁。
“接下来,只要待在这护体佛光之内静待结果即可。”
不空和尚继续填装火药,却发现迟迟等不来身旁那小施主的奉承,扭头一看。
“诶人呢?”
…
……
佛寺法堂前。
百鬼嚎哭。
对自身神魂的渴望,驱使伥鬼们掀翻了过往日子里对“虎神”的敬畏,并对其生出了憎恨的情绪。
而这,就是“显圣”的强大之处。
邵弦喊回了殷肃清神魂,他让伥鬼们看到了在虎神身上求而不得的东西。
所以他们现在改为奉行邵弦的意志。
法堂中的香炉被砸烂。
那泥塑的佛身虎头神像被碾碎。
他们像是泄愤一般地摧毁了法堂中的一切物件。
但最后的北墙,还得由邵弦亲自动手。
…
少年提着大榔头进入法堂。
他的周遭是面目狰狞的伥鬼。
百鬼纷纷停下肆虐与喧嚣,侧身让开,更有伥鬼为少年将法堂中央的碎木废土尽数剖开,腾出一条道来。
“嘭——”
“嘭——”
少年行至法堂深处,开始抡砸北墙。
“吼!”
法堂外,虎妖嘶吼不断。
祂知道少年在做什么,所以拼命地杀向法堂而来。
而堆积在石阶之上的伥鬼们则是一个接一个地扑上去,拖拽住虎妖的步伐。
“砰!”
不空和尚火铳激发的轰鸣也随即传来。
…
“轰!”
终于在数十次轮砸之后,墙体被密密麻麻的裂纹彻底贯穿。
最后轰然坍塌。
嗡!!!!
与碎砖一起落地的,还有周遭的所有伥鬼。
一屋子密密麻麻垒着的骸骨,再无声息。
就好像,他们一开始就死在这里,而且死了很久了一样。
…
阴风徐徐灌入。
轻抚邵弦那微微发烫的面庞。
这一次他没有脱力昏厥。
也没有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神龛余火中,而是扭过头看向门外的虎妖。
伥鬼全部倒下了。
但虎妖还在。
祂面临着与白家娘娘一样的抉择。
是损失更多香火念力,以搏命的方式尝试杀死邵弦,还是就此认栽离去。
事实证明,虎妖不仅具备了强于白家娘娘的战力,灵智也不低。
祂很快就做出了抉择。
离去。
其中绝大部分原因是祂已经察觉到法堂内那少年身上的奇异压迫感变得比原来更强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寺院围墙边的不空和尚已经再次填装好火药并点燃火铳,火苗窜动的嗤嗤声像是在催促着虎妖做出决定。
所以,祂逃了。
只留下一地的血渍与烧焦的皮毛。
…
邵弦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
紧随其后攀上头脑的是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烈痛感。
但这种痛觉也只维持了几息时间,他的感知开始被神龛余火包裹。
视野中熟悉的字迹浮现。
【香火已注】
添柴次数:零
注火次数:二
火源:卧虎寺
“烧香祀灵,则上愿开陈,赐书——血池”
“篡火者需代神显圣,则术成”
灰白字痕虚幻,于火光中逐渐淡去。
随后浮现的,是卧虎寺的过往。
…
说,青阳有一小寺,坐于荆棘岭上,寺中有活佛讲经,香火鼎盛。
某一日,猛虎上门,寺中僧人惊慌逃窜。
但那猛虎未曾伤人,而是跪伏在活佛讲经的法堂前,整整三日三夜都不愿离去。
寺院中有僧人请来官府派兵镇压。
但那活佛却说堂下跪伏的不是虎兽,只是一可怜人。
于是猛虎被寺院收留了下来,僧人引它每日在法堂听经,三餐喂养素食。
半年后,猛虎身上鬃毛褪去,逐渐变回人形。
听这人讲述僧人们才知,他本是江北的猎人,在山中遭遇伥鬼,被其蒙上了虎皮,这才幻化为虎兽。
猎人在寺院拜佛修养了半年,而后辞行归乡。
可这一去,他又在山中遇到了那伥鬼。
伥鬼重施故技,又给他蒙上了虎皮,但这一次猎人拼命逃回了寺院,再次被僧人救下,此时他身上的虎皮已经蒙到了腰间,下身已是虎兽形状。
然而这一次,他被告知那位活佛已经离开,寺中再无人讲经。
猎人亦如往常,每日守候在法堂阶下,三餐食斋。
可身上的虎皮却没有褪去,且不断滋长。
最终他彻底化为了猛虎,却依旧持有猎人的灵智,从此长住于寺中,研修活佛留下的经书,待其有朝一日归来,好医治身上的虎皮。
虎僧之名由此远扬周边郡县,此地也因此得名卧虎寺。
…
然而活佛一去不归。
而虎僧研修其留下的佛经后,不仅没有恢复人形,却是连本我的人性也修没了,彻底堕向虎兽凶残的一面。
它屠戮了卧虎寺僧人,连同山岭附近村寨的所有村民也都成了它口中血食。
它憎恨那活佛,更恨那害人的伥鬼,可在江北一带的群山搜寻许久,终是没有找到当初坑害它的那头伥鬼,便利用自己从佛经中习来的术法,拘了那些被它吃了的村民的神魂,逼迫他们永生永世供奉自己,以泻心中愤恨。
……
卧虎寺的起源到此戛然而止。
之后续上的,则是青阳县主簿殷肃清的往日生平。
这部分与他在禀文中所描述的大体相同。
递交了禀文之后,殷肃清就带这领衙差进山调查,至此一去不返。
他与手下衙差全部葬身虎口,成为了荆棘岭下无魂无魄的伥鬼,永世无法离开荆棘岭。
虎僧成了虎妖,最后成了虎神。
因为祂许诺一众伥鬼,说祂只要吞食了足够多的血食,便能为他们重塑肉身,届时再归还神魂,放他们重新做人。
伥鬼别无选择,只得为其开掘血池,熔铸香炉,塑虎头佛身像。
每当伥鬼从附近哄骗或掳掠了活人送入卧虎寺,殷肃清就会带领村中伥鬼在法堂焚香祭拜,叩求虎神赐其肉身,归还神魂。
【将熄余火】
火中幻影至此结束。
神龛中的火光较原来强盛了不少。
……
邵弦再次睁眼。
他依旧站在法堂中央,背后是坍塌的北墙,阴风拂面,周遭是散落的森森白骨。
邵弦心有所感,他知道真正拘禁这些伥鬼神魂的并非是虎妖,而是卧虎寺中的某些东西,所以在北墙被凿碎那一刻,他们才会瞬间倒地。
可那究竟是什么……
…
山岭中浓雾已散去,天边泛起丝丝白霞。
先前的几番险象环生,似乎只是噩梦一场。
法堂前,血肉模糊只剩下半边骨架的殷肃清以极其虔诚的姿势伏地而跪,似乎并没有像其他伥鬼那般彻底死去。
而殷肃清对面是盘腿而坐的不空和尚。
和尚正在念诵佛经。
秃头上血水与汗滴混杂,眉头微蹙,口中佛经磕磕绊绊,到底是没能把《往生净土真言》给念完整。
最终,不空和尚睁开眼来,面露难色,伸手摸向身旁放着的火铳。
“小僧惭愧,度不了施主,若施主不弃,小僧还有一个法子……”
…
邵弦连忙拦住这和尚不着调的动作。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来到殷肃清面前,弯腰从地上拾捡起一只披戴着衙差公服的骸骨对他问道:
“可还记得这人名讳?”
殷肃清抬起那半张血淋淋的脸,迟疑了片刻后才开口道:“这是我侄子,殷敬生。”
“殷敬生。”
邵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低头查看自己双肩双臂。
殷肃清和不空和尚都不知道他此举是何意。
喊魂术没有起效。
余火也没有丝毫反应。
邵弦回头望了一眼法堂,不动声色地把骸骨放归原位,对殷肃清道:
“你随我走一趟吧。”
殷肃清颅中鬼火摇曳,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以双肘撑地,爬着跟上了邵弦。
一人一鬼来到大殿血池边上。
邵弦望着这口血淋淋的池子,望着其中堆积的骸骨以及残破的佛像,沉思良久。
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
既然虎妖无法操纵伥鬼,那么究竟是谁拘走了伥鬼的神魂?
这一点余火中的幻影并未告知邵弦。
但它是有给出暗示的。
那就是虎妖挖凿血池的初衷,源自于活佛留下那本经书中的术法。
这到底是祂自己悟出来的邪术,还是经书里原原本本就是这么写的?
如果真是经书造成的这一切……
可那活佛既然救了虎妖一回,为什么要留下经书来“害”祂。
邵弦总是无法避免地往更加阴暗的方向去揣测。
他总是觉得,在血池中浸泡残破佛像并不是单纯是虎妖的亵渎之举,而是经书让祂这么做的。
那么,活佛留下的那本经书现在何处?
活佛又为何一去不归?他也像潮东县那位蜘蛛母神那样“避宰躲难”去了吗?
还有就是,在故事的最开始,接连两次给猎人蒙上虎皮的那头真正的伥鬼,它又在哪?
…
邵弦感觉余火在跟自己打哑谜。
草草的一段演绎,只揭露了浅层表象。
卧虎寺的故事似乎与白家娘娘庙有几分相似,都是真神离去,遗留下的道场被邪祟占据,导致野神为祸一方。
可只需要稍稍细品便能发现,卧虎寺的故事其实比白家娘娘庙的更加复杂,更加阴暗。
有些人走了,却没有走干净。
这血池术,只怕是有点烫手哦。
…
但即便如此,代神显圣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邵弦看向脚边的殷肃清,指了指大殿中的血池道:
“下去吧,还你一身血肉,也好送你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