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 黄家村寨
谁能想到。
金陵的烧鸡都请不来同僚拔刀相助,五十文钱一只的烧鸡却能请来金光寺的高僧护道。
虽说也不晓得这竹竿似的穷和尚顶不顶事,但高确实是高的。
往那一杵,比洪九还高出一个脑袋,比邵弦要高出两个半。
邵弦仰视着和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门,掐算着邵公子这幅身躯的生理年龄,心想着,这小子不会年少时过度操持人事以至于现在不长个儿了吧…
…
“就来了你一个?”
洪九同样微微仰头打量着眼前这颗锃光瓦亮的脑袋,一脸的狐疑。
他先前是诚心实意地给金光寺那边报了价钱的,但人家那边传话说不收钱财,只讨两只烧鸡。
在洪九的认知里,往往那些个看上去道貌岸然的老东西最没本事,反而不拘小节没个正形的,有可能是高人。
同理,酒肉穿肠过的和尚,也最有可能是高僧。
可如今高僧只来了一个,洪九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的。
“见过督纲大人,小僧法号不空,住持师叔确实只让小僧一人前来。”
这会儿说话的功夫,瘦和尚已经接过洪九递上的烧鸡开始大快朵颐了。
“不是让你们到青阳县与我们汇合的么?”洪九问。
“小僧也是两日前走到这儿才想起来自己认不得路,只能在此驻足等候大人。”
不空和尚抬起油腻腻的手指指了一下前方官道上的岔路,而后继续低头拆骨吃肉,瘦巴巴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两日前?”
洪九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愣子难不成就在路边干站了两天?
说话间,不空和尚就已经把一只烧鸡收拾得只剩下一堆骨架。
他把骨架子就地掩埋,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再将剩下的那只烧鸡重新包好放进自己的行囊中,随后起身道:
“小僧吃饱了。”
……
…
队伍继续往西北行进。
这一路上洪九一直都在对那不空和尚旁敲侧击。
原本这一趟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底气的,毕竟金光寺好歹也算江北流域一带排的上号的佛门正统。
可到目前为止,除了吃鸡手法娴熟之外,不空和尚尚未表露出其他过人的本事,洪九心里难免有些犯嘀咕。
而等车队在次日深夜即将抵达青阳县城的时候,这些疑虑便也无暇再去思量了。
因为破天荒的,青阳县衙派人出城相迎了。
伐庙虽是奉行百年的国策,但在一些穷山恶水的地界上,百姓信庙多过信朝廷,甚至就连当地县官亦是如此。
顺利点的,伐庙队伍在当地吃吃百姓的白眼和唾沫也就过去了,不顺利的,就容易闹出像潮东县那样的事情,私斗,乃至民变。
虽说洪九入祠祭司当差的时间也不算久,但像青阳县衙门这样派人出城十里相迎的,绝对是头一遭。
…
月色幽沉。
官道上雾气萦绕。
几盏灯笼的微弱光晕在前方道上摇曳,“衙”字纸影斑驳。
一声很是打脑壳的破锣嗓音自迷雾那方传来:
“青阳县主簿殷肃清,奉堂尊之命,在此恭候洪大人多时啦~”
…
听着这个名字,邵弦当即来了兴趣。
他兜里还揣着那祠祭司分发下来的那份禀文呢,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正主了。
再往前行进几步,终于是依稀能看得着灯笼光晕背后的七八个衙差的人影了。
青阳县主簿殷肃清是一老者,他站在队伍最前头,身着青色公服,头戴乌纱,身形略显佝偻。
但腿脚却还算麻利,姿态也颇为恭敬,说起话来也显得十分熟络。
“青阳此地沟渠甚多,我家堂尊看今夜起了雾,怕洪大人这边夜行不便,就派下官出城相迎。”
“他老人家腿脚有旧疾不便出行,让下官给洪大人请个不是。”
“殷大人客气了,太客气了。”洪九见老人家如此弯腰拱手,连忙上前扶住。
随后殷肃清又道:
“入夜之后雾气只会更加浓稠,洪大人旅途劳顿,下官已派人在附近村寨置办好了酒食住宿,暂且歇个脚,等过两个时辰天亮了,雾散了些,再行入城也不迟。”
“殷大人有心了。”
洪九在外伐庙其实极少会去人家县城中常驻,一来野神山庙多数都坐落在村野,二来,县城人州城人其实一样,都不待见伐庙匠。
有了上回潮东县的教训,他此行原本都不打算去与县衙做交涉的,哪怕死了人,下葬的活也干脆由自己人一并包揽了,省的再闹出个起尸的祸端来。
没想到青阳县衙如此厚道,落脚的地儿都给置办了,那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祠祭司这边众人闻言也都面露喜色,听对方的意思好歹是有口粥喝的,至少不用啃地瓜。
要知道那不空和尚行囊里的烧鸡味给他们熏了一路,众人早已是饥肠辘辘。
雾气渐浓。
有了前边青阳县衙门的灯笼指引,接下来路确实好走许多。
夜色深邃,队伍确实有些人困马乏了,官道上只余下马蹄偶尔磕碰碎石的脆响。
邵弦走在队伍最后头,始终没能看清前方青阳县衙门一行人的轮廓。
他于是刻意地往前凑近了些,拉近到三丈距离左右,让神龛余火的范围将最末端的那名衙差笼罩入内。
见那人并未有丝毫异样,邵弦便也放下心来。
旋即,他又不动声色地抬头瞅了一眼不空和尚的大光头。
不空和尚从始至终都只是沉默赶路,紧紧地揣着行囊,时不时掂一掂后背上那杆布块包裹着的物件。
偶尔他会皱皱鼻子,发出嗤嗤的吸气声。
…
在殷肃清指引下,一刻钟后队伍就寻到了落脚的村寨。
“此处名为黄家村,村里宗族淳良质朴,曾遭过虎寺反民的劫掠,听闻州城遣洪大人前来伐庙,感激万分,已在村寨中摆酒恭候多时。
洪大人与诸位就且在此地好生歇息一晚,下官作陪,也好与洪大人说说那荆棘岭的情况。”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有劳殷大人了。”
……
据殷肃清说,黄家村规模很小,当地十几户人家彼此之间基本都沾亲带故,算是一个小宗族。
不过夜深了,雾帐在村口扯挂,身处其中根本无从判断村子的实际面积。
摆酒的是村里的宗族之长,被唤作老黄,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老人家瞎了一只左眼,岁数比殷肃清大,不过身子骨却反而比他硬朗,在里屋连着敬了洪九殷肃清他们好几碗米酒,说起话来依旧不含糊。
屋外院子里摆了两桌,伐庙匠和青阳县衙的衙差凑一块吃。
外头吃的肯定就不像里屋那样有酒有肉,但好歹也是米粥馒头管够的。
邵弦扒拉着碗里的米粥,对坐在自己身侧的不空和尚问道:
“天气热,你那只烧鸡再不拿出来吃可就得臭了。”
“嗯?施主也闻着臭味了吗?”
不空和尚正有些心不在焉地啃着馒头,所以答的话显得有些驴头不对马嘴。
“哎我是说你再这么捂着它,迟早得臭啦。”邵弦摇摇头。
“那倒也是。”不空和尚点点头,嘬着筷子尖若有所思,口中喃喃道:“确实是得拿出来了。”
嘴上是这么说,可手上却没有要把烧鸡掏出来的意思。
这时候,在另一边挨着邵弦坐着的青阳县衙衙差主动凑过来问:
“和尚也能吃肉的?”
“这事儿少打听。”一路上对谁都和颜悦色的不空和尚突然横了那衙差一眼,给人家吓了一跳,悻悻地缩回了脖子,又吃了几口,最后干脆提着凳子跑回他们当地衙差那一桌去了。
…
里屋,洪九与两位老人推杯换盏间的谈笑声不断传来,他们影子就落在窗户纸上,清晰可见。
老黄在里边陪着,他的俩儿子就在外头陪着衙差。
老伴儿和俩儿媳忙在里屋和院子之间进进出出,端茶送水,偶尔还得回伙房多炒一两个小菜。
四碗面那只是洪九的常规战绩,这一旦沾了酒,他的食欲只会变得比平时更大,看起来这老黄家今晚是得大出血了,希望那姓殷的能给点补贴吧。
“翠瑛啊,再搞个小菜。”
这会儿,里屋又传来老黄的吆喝声。
儿媳妇只得答应一声,小跑着回了灶屋。
没一会儿,她就端出来一盘腊肉炒蒜苗,转头送进了里屋。
…
而后里边就继续传来老黄劝酒与洪九推辞的动静。
“哎呀,公务在身实在不便多饮呐。”
“这又有何妨,荆棘岭距此尚有二十里山路,这大雾不散,根本走不了山路。”
“洪大人且放宽心,吃饱喝足睡上一觉,等天明雾散了再启程吧。”
“是啊是啊。”
…
邵弦依旧搁院子里扒拉着碗里的粥。
这粥是不错的,很扎实,粮多水少,属于筷子扎进去都能立着不倒下的那种,穷苦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着几顿这样的。
但邵弦始终一口也没碰它。
老实说,从殷肃清官道相迎,到这会儿老黄家盛情款待,这一系列转折过度都还算合理且丝滑。
那殷肃清的禀文里说了,荆棘岭卧虎寺下是个匪窝,青阳县祈盼州城派人伐庙,这合理。
夜晚起了大雾,当地知县派遣主簿出城相迎,这也合理。
黄氏宗族遭过荆棘岭反民的劫掠,所以设宴摆席款待祠祭司的人,好像也很合理。
老黄家儿媳炒菜的时候,灶屋方向也有烧柴噼里啪啦的动静和炊烟,依旧很合理。
并且,邵弦这一路下来确实没瞅见什么不寻常的情况,神龛余火也没有照出什么魑魅魍魉的踪迹。
可就算是这样,他仍然总是会莫名地感到心慌,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盯着自己。
并且这种感觉还跟潮东县的白家娘娘不太一样。
这次是完全陌生的眼神,而且不止一道……
…
“放个水去。”
邵弦忽然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放,起身就开始往院子外走,还边走边解腰带。
眼瞅着没人跟出来,他出了院门就直接往左拐进了巷里。
夜雾浓稠。
此时明明已是快到后半夜了,村里头竟然还有几户人家的屋子是亮着灯的。
但邵弦无暇思量其他。
他就只有一泡尿的功夫。
…
进了巷子之后,他从院外东南角方向翻过土墙重新回到院中,不过这回他出现的位置是灶屋的后头,就这么偷摸着钻进了灶屋。
灶屋内还是一切正常。
柴火堆、锅碗瓢盆、灶台、水缸,就这么一些家伙事,并没有想象中的半扇人尸挂窗边风干的那种场面。
不过邵弦本来也不指望能在灶屋里找到真相。
他倒是希望那种心慌只是自己的错觉,找不到所谓的“真相”才是好事。
…
“只能委屈委屈你辣。”
邵弦将目光转向了灶台上那个极度简陋的祭祀神位。
“灶王老爷。”
没有庙树,更无庙宇,不设神像,连个字画都没贴,只有一只陶瓷碗。
这只碗不是用来吃饭喝粥的,只需往里头添一把米,这就成了祭拜灶君的香炉。
江北流域民间风俗就是如此,是的,普通百姓家里的灶君神位,就这么一只碗,略显寒酸。
但邵弦就是冲着这玩意儿来的。
他抓起老黄家灶君的这只碗,翻过窗户出了灶屋,又翻出土墙来到室外。
接着,他往远离老黄家院子的方向多走了两步,脱下公服裹住灶君碗,然后就往地上咋去。
“咔嚓…”
碗碎了,但没有发出太过刺耳的脆响。
…
他把老黄家的灶王爷。
给伐了。
…
很快,神龛中的余火就有了反应。
邵弦提着那兜着碎瓷片的公服驻足静等。
却没有等来上一次那样“香火已注”的字样。
。。。
没动静。
神龛余火也就最开始抖了一下,再然后就恢复了平常的状态,火势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
“怎么会?”
邵弦还以为自己拿错碗了。
但下一瞬,火光中终于浮现出了一行大字——
“先炊,灶者,老妇之祭也”
【无香火可注】
…
“嘶……”
邵弦神色一滞。
无香火可注入。
没有火中幻境,亦没有注火赐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已经有太长时间无人供奉祂,这黄家村寨的灶君香火已经灭了。
可邵弦明明记得,老黄家灶台摆放瓷碗的位置还有些许散落的香灰。
他们是有祭拜灶君的。
可祭而无火。
难不成住这院子里的都不是人?
…
邵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把手中公服拿到路边,抖去里边裹着的碎碗瓷片。
刚想套上公服往回走,却发现公服被什么树枝勾住了。
他伸手去扯,握住树枝的时候掌心忽然吃痛。
再定睛一看。
“我艹……”
漫山遍野的荆棘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