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田是父母骨,栗为苍天泪
林晦推门而入,槐花香味扑鼻而来。
抬眼望,林周氏赤脚踩在槐树皮上,树皮粗粝如刀,她脚底的裂口又渗出了血珠。
三十七岁,脊背已佝偻如同晒干的虾米,执拗的伸长手臂去够高处的花簇。看着眼前的一幕,林晦觉得嗓子有些干哑,说不出话来。
“晦儿回来了!”
还是林周氏听到门口的声音,转头看到林晦,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舒展开来,“娘这就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槐花粥,马上就好。”
“娘,你小心点。”
林晦连忙扶着母亲,从槐树上下来。
“我没事,倒是你病刚好,要多休息,在外面走了一圈,恐怕也累了吧。”
林周氏硬要林晦坐着,林晦拗不过,只好苦笑着拍了拍母亲身上的尘土,“娘,以后这种事,你就交给儿子来吧。”
林晦虽然瘦弱,但是身高已经有一米八,算是老林家的奇种。
听到儿子关心的话语,林周氏眼眶微红,满脸欢喜:
“好好好,二郎真的是长大了,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关心人的话。”
林岱听到院子里的声音,也从一旁的厨房走出来,脸色黝黑,不知道是被烟熏得还是被太阳晒得。
“晦儿回来了,再等一会,栗已经蒸上了,我现在把槐花加上。”
林周氏解下束腰系着的陶罐,里面全是细小清香的小白花,闻起来香气扑鼻。
“往年粥里有一点槐花,你都欢喜得不得了,再加上几块蒸腊肉,这比过年吃的还要好!”
林岱笑着说道,正要接过陶罐,却被林晦先拿了去。
“爹,你和娘都休息一会吧,让我来。”
林岱一愣,和林周氏对视一眼。
随即露出欣慰的眼神:“吾儿今年十五已长成,也是时候说一门亲事了。”
林晦微笑的脸一僵硬,十五岁就要成亲?
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子,心中一叹,毕竟是在东汉啊,十五岁就算成人了。
林家现在最大的危机还没有度过,父母就想着给自己娶妻,林晦不由摇头:
“爹,娘,此事以后再说。”
东汉前期的聘礼和嫁妆仪式性更重一些,但到了东汉末年,社会矛盾加重,聘礼和嫁妆奢靡攀比之风达到顶峰,民间模仿高层的婚嫁仪式,更是倾家荡产。
东汉末年的《潜夫论》说到:“一嫁倾家,一娶破财”,生动形象。
林岱正打算劝林晦,巷子里却传来声音。
“哎呦,我来得不巧了。”
刺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林家温馨的气氛。
范兼推门而入,有些气喘的指着林晦:
“我说你小子怎么跑这么快,原来是着急回家吃饭。”
林岱尴尬着寒暄:“里魁来了,正好,一起坐下来吃个饭。”
“往年你家槐树都能采到三罐,这几年越来越少了,今年才有半罐多。”范兼走到林岱面前,看了看陶罐,又抬头看了看槐树,嘴里发出啧啧声,“最近日子都不好过,今年你家那二十亩地恐怕也产不出多少栗。”
林晦心底有股恶寒,这范兼整天心底都在盘算什么,连院子里槐树每年产多少槐花都惦记着,贪婪至极。
听到范兼的话,林周氏立刻怒道:“范兼你什么意思,还惦记着我家的地呢?我给桑巫说过了,不卖!二十亩地卖两头羊,你这是明抢!”
范兼一脸淡定,故作惊讶道:
“二郎,你没给你父母说?真的忍心让你爹去服盐役?”
“什么盐役!?”
……
“盐役是真的。”林岱面露苦涩,刚从邻居家确认了一下,“什么世道,当真不给人活路!”
范兼笑了笑,拍一拍林岱肩膀:“林兄弟,我身为里魁还能骗你不成?这盐役令可是从河东郡府发出来的,谁敢伪造?”
“你去问问其他地方,哪个里魁不是老老实实催各户出盐丁?
也就是汾阴范氏有好生之德,这才想着宁愿自己受罪,也要给大家一条活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冤大头?
你要是当了盐丁,这辈子就算废了。
前几年,村里的老墨,舍不得花钱免灾,硬着脾气去盐池当盐丁,
才干了一年,浑身就开始开始起烂疮,胳膊上,腿上,全身上下都是烂肉,骨头都露出来,那叫一个吓人啊,我当时还看了一下,浑身像是被狗啃过一样,吓得我几天都睡不着觉。
他回到村里,四处求医,败光了整个家产,最后结果呢?
还不是人没了,人财两空,真是造孽哇。”
林周氏被说的有些动摇,看了一眼林岱,眼神里有些担心和惊惧。
实在不行,就把地卖了,只要人还在就行。
大不了,带着全家投奔母族,总不能被逼死。
她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林晦挡在身前。
“里魁的好意心领了,不过这田地,不能卖。”
林晦看得出来,范兼想要田地的心思很急切,越是如此,越不能轻易答应。
“你这崽子,我不是说了吗,不是买你家田地,是抵押!
二十亩下等田,抵押六石栗,这等善价,就是文曲星下凡也算不清!
等到时候你家富裕,再赎回来不就了结?
我们签字画押,三老见证,童叟无欺!”
范兼一脸正义,信誓旦旦,像是青天大老爷一般。
到时候再赎回来?
林晦心中冷笑,家里就剩下一头羊和二十亩地,要是把二十亩地再抵押出去,就只剩下一头羊。
一头羊,能够养活了三口之家?
是一天能产三斤奶,还是一头羊肉能吃一年?
到时候没口粮一断,范兼就会再出现。
再一番花言巧语,威逼利诱,以低价彻底买断二十亩田地,让林家再苟延残喘几个月。
至于后面林家的死活,就和他范兼彻底无关。
林家最好的结局恐怕就是给范家当家奴。
看着手舞足蹈的范兼,林晦心中有了计划。
“里魁,我朝以孝治天下!
二十亩田地,岂是单纯的田地?
二十八载,父母心血皆在田中。
正所谓:田是父母骨,栗为苍天泪!
抵押田地,就是抵押父母!
林晦即便身死,也不做这等大逆不道违背人伦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