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妖物作祟
葛道长笑容尴尬,转瞬便暗自懊悔,何苦来此凑这热闹。
想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家既收了李家庄的定钱,却寸灾未消。
岂不是辱了卧龙观偌大名头!
葛道长正欲开口解释,身后那小道童却蹦跳而出,神色间颇为得意,高声叫嚷道::
“我家师傅道法高深...尤其这望气之法,更是一绝,莫说是寻常妖魔,便是那善于隐匿气息的大妖,我师父也曾降伏过几只呢。”
葛道长笑容一僵,又一巴掌拍在那小道童发髻上:“就你话多!”
小道童委屈巴巴,心道:平日里这些诓人的话,不都已练过百遍,怎地今日总遭师傅打骂。
葛道长讪笑一声,脸上却露出一抹傲色:“贫道这望气之术,实乃多年精研苦修之所得,世间寻常妖邪鬼魅,亦绝难遁形于贫道这一双慧眼之下。”
见众人将信将疑,葛道长袍袖一挥,一道小巧的玉符篆自袖间翩然飞出。
刹那间,房内雷光隐隐,似有灵威涌动。
【五雷破晦,真炁洞玄,邪祟显形,天目通明】
葛道人手捏法印,念念有词间,那玉符篆上缠绕一阵紫金色光芒。
【五雷敕令·探!】
“探”字甫出,房内陡然一亮,旋即又恢复烛火昏沉之态。
紫金色光芒消散处,出现一道小小的黑色烟雾。
那黑烟仿若实质,伸手触碰,却只轻轻荡漾,并无实体之感。
“这便是我卧龙观独门道法...五雷探祟决...”
葛道人轻捋白须,一副飘逸出尘的高人风范。
此时陆寒,心中倒真有些讶异。
县学虽以儒生六艺为主,但夫子授课时候,对诸子百家亦有涉猎。
在谈及道家学说时,陈夫子便着重提了这道家正法之一的雷法。
道家重根骨,非澄澈清明之灵根,不可修雷法。
只是这老道人满身市侩之气,哪像个澄澈清明样子?
但偏偏,他甫一出手,便是道家真传五雷正法!
这道人既是修行罕见真传雷法,但境界却非常普通,倒也怪哉。
而且这卧龙观之名,陆寒平素也从未听闻,想来只是个道家小观。
陆寒的目光,又落在那黑烟尽头——
那里,止有一张宽敞的书桌。
陆寒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望向老道人:
莫非...这书桌是邪祟?
葛道长神色一滞,却是再笑不出来。
便是那粉雕玉琢的小道童,此刻也是一脸沮丧,神色泱泱。
若非对这五雷望气之法极为自负,葛道长简直要怀疑这法决是否出了差错。
郭北县背靠十万荒山,山中精怪时常出没,不足为奇。
只是...
向来只听闻野兽草木成精,何时有木桌成精?
“呃...贫道主业乃是丹师,这符篆之道嘛...只略知一二...略知一二,至于那降妖除魔之术,贫道实在是一窍不通啊!”
葛道长强自挤出一丝笑容,讪讪说道,一双小眼睛却偷偷觑着陆寒。
陆寒哑然...
降妖除魔?
难道把这桌子给砍了?
看来,之前悬道司那些高人,也是如葛道长一般,视线被困在了这书桌之上。
...........
鸦雀无声中,陆寒举目四顾。
这是一间轩敞的书房,
与寻常富家少女之闺阁不同,房内并没有过多奢华陈设,就连梳妆台亦不见踪影,唯有书架之上堆满古朴书册。
书册品类繁杂,儒家经学典籍与杂家游记,应有尽有,无所不包。
从那参差不齐的陈列方式来看,这些书显然并非只是装点门面之物,而是被人时常翻阅研读。
陆寒目光又落在书桌。
只见一方云烟墨砚置于案头,砚旁搁着一支通体黝黑的墨笔。
从砚台的磨损痕迹,以及堆叠于桌上的竹纸数量推断,书房主人显然于此用功颇深。
陆寒随意翻检,只见其中除了寥寥几幅山水画之外,大多皆是练字墨帖。
如此作风,出现在一个富家小姐身上,倒着实令人称奇。
这却与性别无关,
儒道修行,向来只论天资禀赋与出身门第,无关男女。
此方世界是有女儒生的,便是陆寒以前在上舍时,同窗中亦有数位风姿绰约的红袖青衿。
值得一提的是,前身数日前投水,正是拜县学上舍某位女同窗所赐。
念及于此,陆寒脑袋里,却是不由自主浮现一张如花俏脸。
这位以花容月貌颠倒众生的林姓女儒生,只需寥寥数语,便激得前身这个蠢蛋,于悲愤交加下投了桂水。
所谓面若桃花、心如蛇蝎,当真是历历在目啊。
...............
将念头收了回来,陆寒目光又落在桌上。
陆寒奇怪的是,这些竹纸褶皱纵横,显见是曾被人用过。
但偏偏,竹纸之上墨字寥寥,且布局凌乱,诸多句段之中竟有墨字缺失,毫无整齐规范可言。
譬如“雪落寒川绽玉花”此句,仅余“雪落”与“绽玉”四字,其余三字之处,皆为空白。
这李家小姐平日里习练墨贴,喜欢跳着书写?
“小姐自幼最喜读书,老爷也曾延请大儒教导,可惜小姐并无修行天赋,只是整日沉醉于文章经句之中....”
“陆小相公,可是这些竹纸书册有何不妥之处?”
李睿谦走上前来,轻声问道。
陆寒望着对方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庞,微微摇头,说道:“皆是蕴含大道至理的圣贤文章,寻常妖魔难以在其中兴风作浪。”
说罢,陆寒又走到拔步床前。
床榻上,李家小姐依然安睡,便是方才葛道长那番施法,亦未能将她惊醒。
念及于此,陆寒轻抬手腕,指尖漾出一股淡淡的青色文气,缓缓念道:
【礼者:
礼运明德,格物鉴形
邪从心辨,义守中庭】
这是礼修入门的【明德鉴祟诀】,只是个导引法决,谈不上甚么修法,以陆寒如今的境界,倒也能轻松使出来。
淡青色文气覆在李家小姐身上,继而缓缓消散。
没有任何反应。
陆寒眉头一皱,有些费解。
这房内分明有妖气,为何李家小姐竟未沾染半分?
一天只能醒一个时辰?
看起来,李家小姐这病情,并非是妖物作祟的样子。
看来...这一百两赏钱,不好挣啊!
思及于此,陆寒眼眸盯在李小姐胸腹处那抹未散的文气,心中忽然一动,脱口而出:
“我约莫知晓,是何物害了李家小姐了!”
众人皆是一愣,那李睿谦更是眼眸一缩:“陆小相公,此言当真?”
陆寒微微点头,却只说了一句:“暂且保密...我需要再细细勘验一番。”
“今夜...我会待在这里。”
李睿谦一怔,缓缓点头:“若真能找出害小姐之人,我李家庄上下,全听凭小相公吩咐。”
..........
大厅之内,烛火摇曳。
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还摆放着一壶二十年的陈酿女儿红,酒香四溢。
“嘿...这李家庄手艺当真不错,”葛道长扯下一只烧鸡腿,又灌了一杯美酒,顿时满面红光。
那小道童更是双手捧着一个肉汤包,被滚烫的汁水溅得龇牙咧嘴,却仍不舍得放下。
“此番倒是沾了陆小相公的光……却不知小相公究竟有何妙法能治好那李家小姐?”
葛道长笑容不变,眼眸中却藏着一抹狐疑。
论起降妖除魔,他一个钻研丹方的道人,自然远不及儒生。
但只谈治病救人,便是普通的医家,恐怕也难以胜过他。
观那李家小姐,分明无邪魔作祟之象,这小小儒生又是凭何大言不惭?
似乎早已料到这道人会有此一问,陆寒脸上故作神秘,微微一笑,说道:
“葛道长若真想知晓其中缘由,不妨在此盘桓数日,届时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又何必急于一时,多此一问?”
葛道长嗤笑一声,放下手中鸡腿:“小相公莫不是故弄玄虚,想用言语诓骗我留在此处?”
陆寒笑容不变:“信与不信,全在道长一念之间。”
葛道长嘿嘿一笑:“我信...但我却不会留在此地。”
早在预料之中,陆寒只悠悠说道:“这赏银,便分与道长一半。”
葛道长登时两眼放光:“陆兄...降妖除魔,葛某义不容辞!”
两只酒杯撞在一起,一老一小,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