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戏骨的空降试探
人走近了。
挡在前面的群演下意识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打光板的白光晃过去,灯光师手一抖,光柱偏了。
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太像了。
陆顾城应激反应一下切断理智,让他把那个旧影子看活了。
三年前的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人又往前走了半步。
光线切开阴影。
来人下巴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
脑子里积灰的画面一下跳出来。
陆承远年轻时总拿这人骂他:“什么时候能把停顿练到他那样,再说自己会演戏。”
陈牧野。
国家一级演员。
燕京话剧院的定海神针。
更是杨清凝入行时的恩师。
陆顾城靠回铁椅背,呼吸慢慢放平。
那三千万的来路,至少有一半坐实了。
杨清凝人在大西北吃沙子,还不忘摇个祖师爷级别的老前辈来验货。
这笔账,算明白了。
这圈子里的女人,送机会时,总习惯在盒底藏把刀。
接得住是机缘,接不住,就是遗照。
想拿她的资源,就得证明自己配得上她去得罪周序和江知珩。
这不是投资。
是买命钱。
老马刚把备用轨道拧紧,拎着扳手从灯架后探出半个身子。
“陆哥,这老头谁啊?”老马压低声音,眼神不停往那边瞟,“这排场,连横店总办来视察都没这么大谱。那几个场务平时眼高于顶,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燕京话剧院的台柱子,杨清凝的师父。”陆顾城吐出几个字。
老马手里的扳手啪的一声砸在泥地上,泥水溅上裤腿。
“杨清凝?拿遍三大奖的杨清凝?”老马瞪大眼睛,“哥,你这路子野得没边了啊!这哪是来拍网剧的,这是来扶贫的吧!”
“扶贫?”陆顾城扯了下嘴角,“这是来验尸的。过不了这关,咱们全得埋在这儿。”
沈知叙已经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快贴到膝盖,双手递过去一瓶常温矿泉水。
老李凑在旁边赔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陈老师,您这大老远过来,一路辛苦。”沈知叙声音都在打颤,“棚里刚搭好,休息室给您腾出来了,您先喝口水。里头空调打足了。”
陈牧野没接水,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沈知叙的肩膀,直直落在陆顾城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长辈的慈祥,只有纯粹的称量。
陆顾城没站起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灰色卫衣,坐在铁椅子上,坦然迎着陈牧野的视线。
“你就是那个在花絮里耍刀的后生。”陈牧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话剧演员特有的胸腔共鸣,字字句句都砸在片场水泥地上。
“是。”
“刀玩得不错。可戏不是杂耍。镜头前看不出真章的演员,台词一变就会散。”陈牧野迈开腿,走到陆顾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清凝跟我说,你是个能接得住戏的人。我这趟来,就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大西北待久了,眼神不好使了。”
陆顾城把手揣进兜里。
果然。
这女人做事,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一边砸钱捞人,一边派人过来打断你的腿,看你骨头够不够硬。
“陈老师,按照通告单,中午先拍您进警局的过场戏。”老李在旁边小心翼翼插话,“您看要不先去化个妆,换身衣服?咱们这边机位也得调一下。”
“不用。”陈牧野抬手打断,“第一场直接拍第六十三场。审讯室那场。”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动静。
六十三场,是整部剧里张力最满的一场戏。
老警察第一次和连环杀手正面交锋。
大段台词,高强度心理战。
原本安排在杀青前拍,就是为了让演员把情绪养到最满。
“这......这还没对过词啊。”沈知叙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机位和走位也都还没排,陆哥这边的情绪也得预热一下......”
“真演员从来不是背台词,是接人。”陈牧野把手里的旧皮包扔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走位看摄影师的本事。至于预热,要是连随时进状态的本事都没有,趁早回老家卖红薯,别在这行里占坑。”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再劝。
老李冲着场务一挥手。
整个片场一下变成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搬轨道的、调灯光的、布线的,所有人跑得脚不沾地。
沈知叙把陆顾城拉到灯光死角。
“哥,这没法拍。六十三场那是大结局前的重头戏!剧本上那段长达三分钟的变态剖白,连分镜头都没画。陈老要是中途再改词,你连词都顺不下去。”沈知叙急得跺脚,“陈老这是不讲武德,上来就放大招啊!要不我去求求他,先拍点过场戏热热身?”
“你去求他,他现在就会转身上车。”陆顾城把卫衣袖子往上捋了捋,“他要的就是我不适应。只有在完全失控的状态下,才能看出一个人是真有东西,还是装神弄鬼。”
“可是......”沈知叙快哭了,“他这是要活剥了你啊。”
“没可是。让各部门动起来。”陆顾城盯着场中央那把铁椅子,“他要验货,我就让他验个够。”
陆顾城走回铁椅子旁坐下。
他看着陈牧野拉开拉链,从皮包里拿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
剧本摊开在桌面上,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
陆顾城视线扫过去,所有断句符都是方方正正的竖线,重点词下面画着规整的圆圈。
没有全角空格。
没有波浪号。
他胸口那块石头往下落了半寸。
半年前发短信、修母带的那个幽灵,至少不是陈牧野。
老派演员的笔迹习惯刻在骨子里。
陈牧野的批注方式,和旧合约背后的渗墨痕迹完全不同。
发短信的人另有其人。
至于杨清凝知不知情,另说。
局中局。
陈牧野随手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航空行李签,上面印着一串缩写字母。
这不是燕京飞海城的签。
是西北某机场飞海城的签。
这女人疯了。
为了验一个群演,连夜把恩师空运过来。
“各部门准备!”沈知叙拿着喇叭的手在抖。
灯光暗下来。
审讯室顶灯打出一道刺眼白光,正正罩在陆顾城和陈牧野中间的那张铁桌子上。
录音杆悬在头顶。
收音师连气都不敢喘。
......
同一时间。
两千公里外的大西北无人区,房车外黄沙漫天。
杨清凝穿着厚重军大衣,靠在沙发上,面前小桌板上架着平板电脑。
资方刚给监视器加了远程推流模块。
画面延迟两秒,正是《暗门》片场的信号。
“清凝姐,陈老这回动真格了。上来就挑最难的六十三场。”助理端着热水走过来,压低声音,“前年拍电影,陈老也是这样临时改词,直接把男二号压得在片场哭出来,心理防线全线崩溃。陆顾城毕竟是个跑龙套的。陈老这种级别的压迫感,连咱们公司的一线小生都接不住。要是接不住,三千万不就打水漂了吗?”
杨清凝没接水杯,只盯着屏幕上陆顾城苍白的脸。
“接不住,就给他留体面。钱照拿,局到此为止。我不会砸第二次资源去救一个接不住戏的人。”杨清凝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这行不缺有天赋的废物,缺的是刀架在脖子上还能笑出来的人。周序和江知珩都在盯着他。江知珩要的是听话的狗,周序要的是死人。如果他连陈老的试探都接不住,那他就不配让我卷进这趟浑水里。”
“那他要是接住了呢?”助理问。
“接住了?”杨清凝端起冷水喝了一口,“那他就是这几年娱乐圈里,唯一一头没关进笼子里的狼。”
......
海城《暗门》片场。
场记拿着场记板走上前,手都在抖。
“《暗门》第六十三场,一镜一次。Action!”
啪。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厂房里回荡。
打板声落下的一瞬,陈牧野整个人的骨架垮下去两分,不再是气场凌人的话剧泰斗,变成了一个熬了三天三夜、满身烟味和疲惫的老刑警。
一秒入戏的本事,直接在片场掀起一阵无形风暴。
沈知叙在监视器后面张大嘴,喉结艰难滚动。
这不是演戏,这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搬到镜头前。
陈牧野拉开椅子坐下,铁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刺耳的动静刮过耳膜。
他不按剧本里写的“姓名,年龄”问话,而是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陆顾城。
“这把椅子,你坐了三年,还没坐够?”
台词改了。
剧本里根本没有这句。
既符合老警察对老油条嫌疑人的质问,又是一把精准的锤子,砸进陆顾城当了三年群演的烂泥生活里。
降维打击。
用绝对的台词功底和阅历,把现实和戏缝合,逼对手在戏里回应现实的窘迫。
沈知叙头皮发麻。
这种接词,一般演员遇到直接就结巴。
不知道该用角色身份回,还是用本人身份回。
一旦犹豫半秒,戏就彻底塌了。
陆顾城坐在光晕里,胃里猝不及防翻腾一下。
上位者随意揉捏的屈辱感,混着三年龙套生涯的憋屈,顺着血管往上冲。
他垂着眼皮,看着桌上发黑的划痕。
陈牧野的压迫感推过来,堵死了所有退路。
“说话。”陈牧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以为不张嘴,就能把烂事全抹干净?你身上那股味儿,隔着两条街我都闻得见。”
又是一句没在剧本上的词。
片场死寂。
副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连呼吸都忘了。
拍了十几年戏,第一次见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压戏。
一般老演员压戏,靠台词重音和眼神狠戾。
陈牧野完全不同,用的是一种松弛的疲态。
看着眼前挣扎的猎物,连爪子都懒得伸,只用呼吸节奏就能把人逼疯。
老李在旁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完了。
没法接。
老戏骨摆明要在开机时,把这年轻人的自信心彻底击碎。
陈牧野看着沉默的陆顾城,眉心拧起一道深深的川字。
到底是个花架子。
花絮里那几秒钟状态,估计就是瞎猫碰死耗子。
真到这种高强度的对手戏里,连气口都找不到。
清凝看走眼了。
这年轻人,连他一成功力都接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抬手喊停。
就在手离开桌面的那一瞬。
陆顾城手指猛地扣住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抽动。
他慢慢抬起头,神经质地笑了一声。
陆顾城盯着那双红血丝密布的眼,身体前倾,手腕压住铁桌边缘。
“闻得见就对了。”
声音极轻,像砂纸擦过铁锈。
“死人味,通常都比活人诚实。”
陈牧野准备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瞳孔微缩。
原本松弛的肌肉一下绷紧。
那种属于老刑警的疲态,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