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毕业分配,铁饭碗碎了
“程栀禾,滨城纺织厂子弟学校,教师岗。”
管分配的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没啥起伏,就跟念个普通名字似的。
可就这么几个字,在程栀禾脑子里“嗡”的一下炸了。
滨城纺织厂……子弟学校?
那啥地方啊??
她感觉血一下子全冲到脑袋顶,下一秒又刷的凉透了,手脚都冰凉冰凉的。
“老师,您是不是......是不是念错了?”她声音都抖了,自己都没发现,手紧紧的抓着衣角。
周围同学看过来的眼神,啥样的都有,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但更多的是不管自己事儿的那种冷漠。
八十年代末的大学生,那还是天之骄子,国家包分配。程栀禾一个省重点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一直觉得自个儿最好的出路是留校,差一点也是去省报社或者市里的重点中学。
为了这个,她大学四年,成绩一直是系里头三名,各种征文比赛的奖状拿了一堆,党也早早入了。
她以为自个儿手里全是好牌。
结果现实直接给了她一棒子。
“没错,就是你,程栀禾。”管分配的老师明显有点不耐烦,抬了抬眼皮,镜片后面那眼睛冷冰冰的,“下一个,李梅。”
李梅是程栀禾的室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担心的看了一眼脸都白了的程栀禾,然后紧张的走上前。
“李梅,省人民广播电台,编辑岗。”
“哇!!”
人群里有人小声叫了出来。
省电台,那可是顶好的单位,比报社还风光。
李梅脸上乐开了花,简直不敢信,她差不多是跳着从老师手里拿过那张纸,一转身就死死抱住程栀禾。
“栀禾!我去了省电台!我真的去了!”
她激动的话都说不明白了,压根没注意怀里的朋友身子都僵了。
程栀禾感觉自己被全世界都不要了。
她不晓得自己是咋走出教务处的,耳朵边上全是同学乱糟糟的声音,有的激动有的丧气,吵的她快喘不上气了。
回了宿舍,李梅的兴奋劲儿还没过,把那张派遣单翻来覆去的看,一边看一边想以后日子多美。
“栀禾,你说我以后是不是就能采访那些大领导了?天呐,我做梦都没想到能进电台!”
“对了,你分哪儿了?刚才太激动都忘问你了,你成绩那么好,肯定是留校了吧?”
程栀禾坐在自己的床板上,一句话不说,就死盯着手里的那张纸。
滨城,她晓得,是省里一个挺远的工业小城,主要搞纺织,那纺织厂的子弟学校,说白了,就是厂子自己办的,给自己职工孩子上学的地方。
听说那里的学生,野的很。
那里的老师,好多都是职工家属,没啥水平。
她一个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去那教一帮半大孩子认字?
这跟她想的未来,完全是两条路。
这不就跟发配没两样吗??
“栀禾?你怎么了?”李梅总算感觉不对劲了,她凑过来,小心的问,“分配......不满意?”
程栀禾慢慢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把手里的派遣单递了过去。
李梅接过来一看,也傻了。
“纺织厂子弟学校?这……这怎么可能?!”她叫了出来,“是不是搞错了?你这条件,怎么会分到这种地方去?”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也围了过来,看到派遣单上的单位,都一脸吃惊跟同情。
“天,这也太差了点吧?”
“我听说滨城那地儿破的很,灰蒙蒙的,一年到头都是一股子酸臭味。”
“子弟学校的老师,有没有正式编制都难说吧?就是个企业编,万一厂子效益不好……”
后面的话没说,但大家都懂是啥意思。
铁饭碗,搞不好就变泥饭碗了。
室友们你一嘴我一嘴的,每句话都跟刀子似的,在程栀禾心上划拉。
她再也绷不住了,一下趴床上,把头埋被子里就哭开了。
为啥?
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
她想不通。
她爸是市教育局的一个小科长,官不大,但这种事,总能提前听到点风声,可她爸在电话里,说的很肯定,说她的档案好看的很,留校机会很大。
难道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程栀禾脑子里闪过系主任那张不爱笑的脸,还有辅导员那张总是带着点拍马屁的笑的脸。
她突然想起个事儿。
上个学期,系主任的侄子,一个学习很一般的男生,在一个挺重要的征文比赛里拿了一等奖,她才拿了二等奖,当时她没多想,现在一琢磨,那个奖,是不是就是给他档案上添点好东西的?
还有辅导员,前阵子老是有意无意的问她,她爸在教育局具体管啥。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脑瓜顶。
她明白了。
她这是给别人当垫脚石了,她那个小科长爸爸,在真有权的人面前,啥也不是。
哭声慢慢变成小声的抽泣。
李梅坐在她床边,轻轻的拍她的背,也不知道说啥能安慰她。
“栀禾,别哭了,要不......让你爸再想想办法?找找人,看能不能调一下?”
程栀禾摇摇头。
她晓得,这派遣单一发下来,就是死的了,改不了,除非家里有天大的关系,不然,怎么折腾都没用。
她家,没有。
她彻底绝望了,那种感觉像藤一样把她缠的死死的。
接下来的几天,程栀禾跟丢了魂一样。
她也不去上课,也不去食堂,一天到晚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李梅跟其他室友看着她这样,心里都挺难受,但又帮不上忙,毕业的快乐跟她们宿舍没关系,空气里都是压抑的沉默。
这天晚上,程栀禾躺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窗外,别的宿舍又是笑又是弹吉他的,那些对未来的好日子,现在听她耳朵里,特别的讽刺。
她这辈子,好像拿到那张纸的时候就完蛋了。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在那个全是灰尘跟噪音的小城里,把青春跟才华都耗光吗?
她在黑漆漆的屋里睁着眼,眼泪悄悄的往下掉。
迷迷糊糊的,她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哥哥,程砺川。
一个她都快忘掉的名字。
她哥,程砺川,就比她大三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聪明,靠谱,有自己的想法。
三年前,他从全国最好的理工大学毕业,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进国家重点的研究所,端上金饭碗,但他却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事......他不要国家分配的工作,非要出国。
去的不是美国,也不是欧洲,而是那时候大家眼睛里,又穷又乱还打仗的南洋。
家里为了这事吵翻了天。
爷爷气的把最喜欢的紫砂壶都给摔了,她爸头一回动手打了他,她妈天天哭。
可程砺川就那么挨着骂,然后提个箱子,头都没回就走了。
刚开始,他还跟家里写信,信里总是说好的不说坏的,说他在那边做生意,一切都好。
可一年前,信就断了。
家里人彻底慌了,想了各种办法打听他消息,都跟石头扔海里一样,没一点回音。
南洋,太远了,太陌生了。
慢慢的,家里人都开始绝望,她妈私下里老觉得,儿子可能……已经没了。
程栀禾也替她哥担心过,但后头学习太忙,又想着自己的未来,就把这事慢慢压心底了。
可现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又想起他了。
那个不爱说话,但她被人欺负时,会默默站出来护着她的哥哥。
那个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时候,硬是选了一条谁也看不懂的路的哥哥。
他现在在哪儿?过的好不好?
程栀禾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这念头一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翻箱倒柜的,终于在一个旧本子里,找到她哥最后一封信的地址。
那是一个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南洋,龙蟠特区。”
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就定了,她得试试。
她不知道这地方在哪儿,也不知道她哥还在不在那。
但她决定试一试。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程栀禾就爬了起来。
她随便洗了把脸,换上衣服,走出宿舍。
大清早的校园里静悄悄的,没人,就一个扫落叶的清洁工。
她一路走到校门口的邮局,等到邮局开门,她成了第一个进去的。
“同志,我想拍一封电报。”她对窗口里那个还没睡醒的工作人员说。
“拍给谁?地址?”
程栀禾吸了口气,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过去。
“南洋,龙蟠特区,程砺川收。”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龙蟠特区?这是什么地方?”他小声嘀咕一句,然后抬头看程栀禾,“小同志,你这个地址不对吧?南洋那么大,国家那么多,你得写清楚是哪个国家,哪个城市。”
程栀禾心凉了半截。
“我……我只知道这个地址。”
“那不行,地址不详细,我们发不出去,就算发出去了,也送不到人。”工作人员把纸条推了回来,一脸没办法的表情。
程栀禾急了。
“同志,求求您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哥就在那里,我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她声音都带上哭腔了。
可能是她看着太可怜,工作人员的表情松了点。
他拿起纸条,又仔细看了看。
“龙蟠特区……我好像有点印象。”他一边想,一边翻开手边一本厚厚的,都黄了的地名手册,“我查查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程栀禾的心都吊在嗓子眼了,紧张的手心全是汗。
终于,工作人员“啊”了一声。
“找到了。”他指着手册上一个角,“你看,这里。龙蟠特区,是南洋一个沿海小国跟邻国边上的一个特殊经济区,嘴上说是经济区,其实乱的很,跟三不管地带差不多。”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怪的看着程栀禾。
“小同志,你哥……在那边做什么啊?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人待的。”
程栀禾心跳的更快了。
“他……他做生意。”她含含糊糊的说。
“做生意?”工作人员撇撇嘴,没再多问。
“那……那电报能发吗?”程栀禾满眼希望的问。
“能是能,但我不保证能送到。”工作人员说,“那地方邮路不通,我们的电报只能发到他们国家的首都,再由那边转,能不能转到,转到要多久,就看运气了。”
“发!我发!”程栀禾想都没想就说,好像看见了光。
她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的写下电报内容。
字很少,因为每个字都挺贵。
“哥,我毕业了,分配不顺,想你,速回电。”
写完,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交了电报费。
走出邮局,天已经大亮。
太阳都出来了,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
她不知道这封电报会不会又跟以前一样没信儿。
但这是她最后一点指望了。
她抬头看着南边,那里,是她从没去过的热地方。
哥,你一定要收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