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庆功宴上的那一抹惊艳
星途科技，28楼。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衍去上厕所，发现马桶堵了。水箱上贴着张便利贴，李磊的字：“勿用，已报修“。他转身去隔壁间，门把手松垮垮的，像快掉了。这层楼是合租的，隔壁卖保健品，白天全是“阿姨您这个疗程“的电话声，晚上倒是安静，只有他们这间还亮着灯。
回工位时他数了数，六个人。张超在啃指甲，李磊的眼镜滑到鼻尖上，另外三个他得想一会儿才能叫出名字——上个月还在城中村，现在人多了，有些脸是模糊的。
页面刷新。数字跳了一下。他没看清是几位数，屏幕反光，眼睛干得要命。
“陆哥。“张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破了。“
“什么？“
“一千万。“
陆衍没动。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2:23，又刷新一次，数字还在涨。他想起上周服务器崩了，张超垫了两万块修，当时说“这月房租我交不上了“。那两万块现在还没还。
“收工。“他说。
没人欢呼。李磊摘了眼镜擦，擦了两下发现拿的是衣服下摆，又放下去。有人把矿泉水瓶捏响，咔，咔，两下，然后停了。张超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陆衍瞥见是锁屏界面，他根本没解锁。
“帝豪酒店。“张超突然说，“二十四小时营业，我路过，灯一直亮着。“
陆衍从钱包里抽卡，动作顿了一下。这张卡是去年开的，存了八万，原本打算——他忘了原本打算干什么。可能是结婚，可能是买房，可能是他妈说的“你总得有个准备“。
“先拿去。“他把卡给张超，“明天跟财务说。“
张超接过卡，没翻，直接揣兜里：“陆哥，这钱……“
“什么？“
“没什么。“张超站起来，椅子腿刮地面，刺耳的一声，“走了，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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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豪酒店。菜上的很慢，后厨就一个师傅，炒锅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咳嗽。陆衍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有油渍，看出去，长江大桥的灯是模糊的。
毛台是张超点的，说“这种日子“。陆衍没拦，但自己喝得慢，杯子里的液面几乎没动。他想起上个月在城中村，吃的是泡面，桶装的，没叉子，用两根牙签挑着吃。那个味道现在还在舌根，和茅台混在一起，有点恶心。
张超站起来，晃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洒出来，滴在桌布上，深色的一圈。
“我前公司那个王总，“他说，“秃头，记得吧？他说我没有商业思维。“他笑了一下，“现在他那软件，下载量……“他停下来，转向李磊，“多少来着？我上次看的。“
“不知道。“李磊说。
“反正没破万。“张超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呛到了，弯下腰咳嗽，背弓着，像只虾。他直起身，看着陆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陆哥，我干了。“
陆衍把杯子里的酒倒了半杯在桌布上，另外半杯喝了。他没说“随意“，也没说“谢谢“。
李磊也站起来，没说话，就是举杯。陆衍看见他的手在抖，酒晃出来，沿着杯壁往下流，流到手指缝里。李磊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那是自己的。
“我以前在网吧当网管，“他突然说，声音很轻，“我妈跟亲戚说我在IT公司，我……“他停了很久，“我不敢接她电话。“
陆衍拍了拍他肩膀。李磊的肩膀很薄，骨头硌手。
刚坐稳，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软乎乎的声音飘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没打扰吧？”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门口站着个姑娘。
没穿礼服，就一件白棉布连衣裙，裙摆绣了几朵小雏菊，头发半扎半披，碎发贴在脸颊边。灯光一照，皮肤白得发亮，眼睛又黑又亮，干干净净，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是糖嫣。
公司忙成狗，平时碰面都是点头就过。
谁也没认真看过她。
这一眼，全看呆了。
“刚好，坐。”陆衍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语气自然。
糖嫣轻轻“嗯”了一声，小步走过来，坐下时有点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
包厢气氛一下就变了。
刚才还咋呼的张超，突然小声小气；李磊推了推眼镜，眼神瞟一下，赶紧收回来；几个年轻小伙子，坐姿都绷直了。
张超用胳膊肘捅李磊，压着嗓子：“咱公司还有这号人物？比电视上还好看。”
“陆哥招来的，以后要当艺人。”李磊小声回，眼睛还忍不住往那边飘。
糖嫣脸有点热，往陆衍这边靠了靠，声音细得像蚊子：“陆总，我是不是不该来……大家都看我。”
“胡说。”陆衍给她倒了杯橙汁，推过去，转头扫了一圈，笑了笑，“这是糖嫣，自己人，以后咱们公司的大明星。都正经点，别吓着人。”
“是是是！”
“糖嫣小姐好！”
一帮大老爷们连忙应声，不敢再乱瞟。
陆衍这时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深城。他看了一眼，没接，又震，又震，第三遍他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的油渍在灯光下像某种地图，他推开一条缝，风进来，有江水的腥味，还有远处垃圾站的味道。
“陆衍？“
“哪位。“
“红杉资本，赵刚。“那边声音很亮，背景有键盘声，“你们微聊的数据我们看到了，一个月破千万，非常惊人。想聊聊A轮，估值可以谈，初步——“
“现在凌晨两点。“陆衍说。
“……啊，对，我们这边刚开完会，有时差，不，没时差，就是……“那边停了一下，“陆总，我们不绕弯子，5亿美金估值，2000万美金，你觉得呢？“
陆衍看着窗玻璃上的油渍。5亿。他想起服务器崩的那天，张超说“两万块我借的，高利贷“，想起李磊的眼镜腿断了，用胶带缠了三圈，想起糖嫣的卫衣袖口，那些毛球。
“8亿。“他说。
“什么？“
“8亿美金估值，2500万。董事会给你们一个席位，我保留一票否决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陆衍以为断了。然后他听见那边有人说话，不是对电话，是对旁边的人，声音压低，但还能听见：“……一个月的产品……腾讯那边……窗口期……“
“陆总，“赵刚的声音回来了，有点紧，“8亿是不是……我们可能需要做更多尽调，看看用户留存，还有变现模式——“
“三个月后就不是这个价了。“陆衍说。
又是沉默。陆衍数自己的呼吸，三下，四下，五下。
“行。“赵刚突然笑了，声音变大，“陆总，我喜欢你。明天我飞江城，见面聊，合同不急，但我口头答应你，8亿，2500万。你等我。“
“明天见。“
陆衍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没动。风还在吹，他把窗户开大了一点，江水的腥味更重了。他想起上个月在城中村，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距离不到一米，晚上能听见隔壁打呼噜。现在二十八楼，风大，声音远，但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还在，在肋骨后面，胃上面，说不清楚的位置。
他走回去。张超在吃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汁水流到下巴上，他没擦。
“谁啊？“张超问。
“红杉资本。“陆衍把手机扔桌上，屏幕朝下，“要投我们。“
“投多少？“
“2500万。“
“万？“
“美金。“
张超的橘子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酱油碟旁边。他看着那个橘子，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不就是……“他转向李磊，“乘七，多少？“
“一亿七千五百万。“李磊说，声音平板。
“人民币？“
“人民币。“
包厢里安静了。不是电影里的那种安静，是有人正在嚼东西，停下来，嘴还张着；有人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有人手机响了，铃声是《两只蝴蝶》，响了三四秒才手忙脚乱地按掉。
“我操。“有人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操。“另一个人说，大声一点。
然后声音多起来，叠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有人把筷子碰掉了，弯腰去捡，头撞在桌沿上，没喊疼，就蹲在那儿笑。有人把酒洒了，在裤子上拍，越拍越湿。有人一直在说“真的假的真的假的“，不知道在问谁。
张超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橘子汁干了，黏糊糊的。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又看手背，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双手。
“陆哥。“他说。
陆衍没应。他在看糖嫣。她没笑，也没叫，就是坐在那儿，橘子剥了一半，手指停在半空。她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又转回去，继续剥橘子，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完整的，白色的筋络都撕干净。
“陆哥。“张超又说。
“嗯。“
“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陆衍没回答。他拿起杯子，发现是空的，又放下。窗外有船经过，汽笛声很远，闷，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糖嫣把剥好的橘子推过来，放在他手边。他没看，但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很酸，酸得牙根发软，他咽下去，又拿了一瓣。
“少抽点烟。“她说。
陆衍转头看她。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很重，像被人打过。他想起她上周请假，说去医院，回来什么都没说，但右手一直藏在口袋里，后来他发现她指甲剪得很短，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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