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一九九五年

铁锈味的风卷着深秋的凉意,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带着针扎似的疼。赵晓宇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地狱的火海,也不是百层高楼下那片模糊的地面,而是斑驳泛黄的墙壁,上面用红色蜡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还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褪色的大字。

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了粉笔灰、旧书本和淡淡煤烟的味道,耳边是朗朗的读书声,稚嫩又整齐,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熟悉的诗句撞进脑海,赵晓宇浑身一震,僵硬地转动脖颈。身下是硬邦邦的木制课桌,桌面坑坑洼洼,右上角用小刀刻着个丑陋的“早”字,旁边还画了只吐着舌头的小狗。身上穿的是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布料粗糙得硌皮肤。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那是一双瘦小、单薄,甚至带着点营养不良蜡黄的手,掌心还有昨天玩弹珠时被石子硌出的红印。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应该是布满薄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笔和敲击键盘而有些变形,那是三十岁的赵晓宇,一个在底层挣扎,连父母医药费都凑不齐的失败者的手。

可现在……

“赵晓宇!”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了他的混乱,“上课睡觉,还敢东张西望!把刚才教的《夜宿山寺》默写一遍,写不出来就站到教室后面去!”

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梳着一丝不苟齐耳短发的女老师正瞪着他,手里的木制教鞭“啪”地敲了一下讲台。

是王老师!他四年级的班主任,教语文的王淑兰老师!

赵晓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记得王老师,一个认真负责到有些古板的老师,因为他成绩太差,没少被她叫到办公室批评,可她从未放弃过他,哪怕他自己早就放弃了自己。

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嗤笑声,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后背。赵晓宇回头,看到了何东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他挤眉弄眼地递过来一个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那首诗。

何东!

赵晓宇的眼眶瞬间就热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邻居家的穷小子,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却永远对他掏心掏肺。前世,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何东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几百块钱塞给他,让他给父亲买药。后来他创业,何东也是第一个辞掉工作来帮他的人,哪怕只是做些杂活,也毫无怨言。

可最后,他连何东都没能护住……

“看什么看!”王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点!”

赵晓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面前的田字格本上。他拿起那支掉了漆的铅笔,指尖有些颤抖,但脑海里的诗句却清晰无比。

前世,他发愤图强,从小学课程开始自学,一路读到博士,诗词歌赋早已烂熟于心,更别说这首简单的唐诗了。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划过,工整的字迹很快填满了格子。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写完,他放下笔,抬头看向王老师。

王老师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这个常年吊车尾的学生居然能写出来,而且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不止一点半点。她走下讲台,拿起赵晓宇的本子看了看,眉头渐渐舒展,随即又板起脸:“写得还行,下次不许上课睡觉了!坐下吧。”

“谢谢王老师。”赵晓宇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又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王老师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讲台。

赵晓宇坐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缓缓环顾四周,老旧的教室,掉漆的课桌椅,墙上贴着的“三好学生”奖状,上面印着一个女孩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眼睛明亮得像秋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恬静又美好。

黎芝瑛。

赵晓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让他临死前都悔恨没有好好珍惜的“她”。

前世,他们同班同学,她是永远的年级第一,是老师眼中的骄傲,是许多男生心中的女神。而他,是成绩垫底的差生,两人像是两条平行线,几乎没有交集。他只记得,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阳光落在她身上,会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孩,背后有着怎样显赫的家世。可那又如何?前世的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他拿到博士学位,创业小有成就,在一次行业峰会上偶然遇到她,才发现她早已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成为了一名干练的外交官。他鼓起勇气想和她打招呼,却看到她身边站着的优秀男士,以及她看向对方时,那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

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

而现在,她就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认真地看着黑板,纤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赵晓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珍视。

“哼,抄的吧。”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晓宇转头,看到了聂磊那张带着倨傲的脸。聂磊是班长,家里有钱有势,在班里向来横行霸道,因为他看不惯黎芝瑛对谁都温和,唯独对聂磊总是淡淡的,所以聂磊就把气撒在了他和何东身上,经常找他们的麻烦。

前世,他懦弱,总是默默忍受。但现在……

赵晓宇的眼神冷了下来,前世被背叛、被推下高楼的恨意,以及对父母的愧疚,让他的心早已淬了冰。他淡淡地瞥了聂磊一眼,没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冷漠,让聂磊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不是要么唯唯诺诺,要么就梗着脖子硬顶两句吗?

聂磊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旁边他的两个跟班之一,外号“小胖”的男生凑过来,低声说:“磊哥,别理他,一个差生,跟他计较掉价。”

另一个瘦高个也附和道:“就是,等会儿下课,咱们去逗逗何东,看他那怂样。”

聂磊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何东,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何东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缩了缩脖子,眼神里有些害怕,却还是偷偷给赵晓宇使了个眼色,让他别担心。

赵晓宇心中一暖,又生出一丝怒意。前世,何东不知道因为护着他,被聂磊他们欺负了多少次。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封面上印着“四年级语文上册”,旁边还有一行模糊的字迹——1995年秋季。

1995年。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岁,回到了四年级,回到了父母都还健在的时候!

父亲的病,是在他上初中的时候才开始显现的,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严重,拖成了重病。母亲也是因为常年劳累,积劳成疾。

还有机会!他还有机会改变一切!

他要好好学习,考第一名,让父母为他骄傲,不再让他们因为他的不争气而抬不起头。

他要努力赚钱,用自己的知识和先知,在这个遍地机遇的年代,为家里积累财富,让父母能安享晚年,不再为医药费发愁。

他要守护好何东,这个一辈子的兄弟。

他还要……靠近黎芝瑛,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窗外,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教室里,王老师的讲课声继续着,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和认真。

赵晓宇握紧了手中的铅笔,指节微微发白。他的眼神明亮而坚定,像是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1995年,他赵晓宇,回来了。这一世,他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弥补所有的遗憾,守护所有他在乎的人!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聂磊带着两个跟班,果然朝着何东走了过去。

“何东,”聂磊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收拾书本的何东,“昨天借我的橡皮呢?该还了吧?”

何东一愣,小声说:“我昨天就还给你了啊……”

“还了?”聂磊挑眉,身后的小胖立刻跳出来,“我怎么没看到?我看你是想私吞吧?一块橡皮而已,穷酸样!”

瘦高个也跟着起哄:“就是,拿了磊哥的东西,还敢不承认?是不是想找打?”

何东的脸涨得通红,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真的还了!就在你桌子上!”

“哦?在我桌子上?”聂磊冷笑一声,“那你去给我找找看,找不到,就赔我十块钱!那可是进口橡皮,可贵了!”

十块钱在1995年,对家境贫寒的何东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何东急得快要哭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聂磊,你桌子右上角,第三本书下面,不是你的橡皮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晓宇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看着聂磊的课桌。

聂磊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桌子,果然在一本数学书下面,露出了一小块蓝色橡皮的边角。他的脸瞬间有些挂不住,却强撑着说:“哦,找到了啊,算你小子运气好。”

何东又惊又喜,感激地看向赵晓宇。

赵晓宇没理聂磊,只是对何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何东安心的力量。

聂磊看着赵晓宇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今天的赵晓宇,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而赵晓宇回到座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黎芝瑛。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四目相对,赵晓宇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看到黎芝瑛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她便转了回去,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

赵晓宇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1995年的秋天,似乎比记忆中,要温暖许多。他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