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孽镜缘
大梁永和三年春,京城仿若被一层厚重的铅云死死压制,连日的阴雨绵绵不绝。雨滴淅淅沥沥地坠落,轻轻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石板路上积起了浅浅的一层水,宛如无数破碎的镜面,倒映着那仿若被墨汁浸染、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空。寒风裹挟着雨丝,如针般往行人的领口、袖口猛钻,冷意直沁骨髓。
杜衡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直裰,衣角在风中瑟瑟抖动。随着他的每一步前行,袖中仅剩的几枚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又透着无尽凄凉的叮当作响。科举的日子愈发临近,对于每个寒窗苦读的学子而言,这是改变命运的关键时刻。杜衡本应在客栈里争分夺秒地温书,为多年的苦读生涯做最后的奋力冲刺。可现实却残酷得让人绝望,他因囊中羞涩,拖欠了房钱,被客栈的伙计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此刻只能在这凄风苦雨之中,茫然地寻觅一处暂且的容身之所。
“这位公子,可要看看老朽的宝贝?”一道苍老、沙哑且带着几分神秘的声音,从幽深的巷子角落里悠悠传来,瞬间打破了沉闷压抑的雨声。
杜衡闻声,下意识地停下了匆匆的脚步。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蜷缩在巷角。老者的脊背如一张拉满的弓,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他的面前铺着一块褪色严重的蓝布,蓝布上零零星星地摆放着几件古物,在这阴沉压抑的天气里,这些古物散发着一股陈旧、神秘且带着丝丝寒意的气息。其中,一面铜镜格外引人注目,镜面不过巴掌大小,边缘缠绕着蟠螭纹,那些纹路蜿蜒曲折、栩栩如生,仿若随时都会腾空而起,在这昏暗的光线中,铜镜泛着诡异的青光,仿佛在静静诉说着不为人知、神秘莫测的过往。
“此镜乃前朝遗物,能照见未来。”老者缓缓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那手指瘦骨嶙峋,轻轻抚过镜面,动作轻柔而又带着几分虔诚,“只需一两银子。”
杜衡闻言,不禁失笑,心想这老者莫不是在痴人说梦:“若真能见未来,老丈何不自用?留着这宝贝,还能换不少银钱,何苦在此摆摊售卖?”杜衡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
“老朽命如残烛,风烛残年,何须再看未来?”老者缓缓抬起头,杜衡这才发现,他的双眼浑浊无光,空洞无神,竟是个盲人,“倒是公子气宇不凡,双目有神,举止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他日必成大器。这镜子与公子有缘,定能助公子一臂之力。”老者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雨丝渐渐变得愈发密集起来,冰冷的雨滴打在杜衡的脸上,带来丝丝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何,杜衡鬼使神差地摸出了身上最后一块碎银。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镜面的那一刻,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直窜心口,他的手猛地一颤,险些将铜镜脱手。那寒意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记住,”老者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深沉,仿佛从遥远的九幽之地传来,穿透了这无边的雨幕,“见未来者,失现在。”老者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在杜衡的耳边不断回响,让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杜衡怀揣着铜镜,匆匆回到了借住的破庙。庙内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朽气息,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屋顶还不时有水滴落下,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就着摇曳不定、昏黄如豆的烛火,仔细端详起这面铜镜。镜背阴刻着六个小字:“观未来者失现在”。在烛光的摇曳下,那字迹竟似有了生命一般,在镜面上缓缓蠕动,仿佛是一条条黑色的虫子,看得杜衡头皮发麻,后背一阵发凉。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将镜面对准了自己。
镜面起初模糊如常,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朦胧不清。渐渐地,镜面泛起了层层涟漪,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圈圈地荡漾开来。杜衡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镜面,大气都不敢出。只见自己头戴乌纱,身着大红官袍,正站在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接受着皇上的封赏。皇上端坐在龙椅之上,威严庄重,身旁的太监尖着嗓子宣读着圣旨,周围的大臣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画面一转,他又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游街,道路两旁的路人纷纷争相抛洒鲜花,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最让他感到惊奇的是,镜中自己的身侧,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姑娘。姑娘身形窈窕,宛如春日里随风摇曳的柳枝,轻盈柔美,发间一支白玉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面容却始终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神秘的面纱遮住,让人捉摸不透。
“荒唐!”杜衡猛地扣下铜镜,心跳如鼓,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他自幼父母双亡,孤苦伶仃,这么多年来一直过着清苦贫寒的日子,苦读二十载,如今仍是个穷秀才,这样的荣华富贵,对他来说就像一场遥不可及的白日梦,他怎么敢奢望?他的双手微微颤抖,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中既恐惧又疑惑,不知道这镜子到底是福是祸。
然而,命运总是如此无常,让人捉摸不透。半月后放榜,杜衡竟真的高中状元。一时间,他成了京城的风云人物,声名远扬。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谈论着这位新科状元的传奇经历。在琼林宴上,翰林院沈学士对他青眼有加,不仅赞赏他的才学,还邀请他过府赏画。在沈府的后花园里,杜衡见到了沈家独女清瑶——那个在镜中见过的鹅黄身影。她亭亭玉立,宛如一朵盛开的芙蓉,娇艳欲滴,发间正簪着那支在镜中闪耀过的白玉簪。清瑶的眼神温柔如水,举止优雅大方,一颦一笑都让杜衡心动不已。
“这镜子……”洞房花烛夜,杜衡从箱底小心翼翼地取出铜镜,看着身旁已含羞睡去的新妇清瑶,心中五味杂陈。月光如水,洒在床前,镜面在月光的映照下,再次泛起了波动。这次,镜中显现的是他身着紫金官服,意气风发地出入政事堂的景象。他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与大臣们激烈辩论,深得皇上的赏识。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具覆着白布的尸体上,露出的右手戴着沈学士常戴的翡翠扳指。杜衡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从额头不断冒出,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他拖入一个黑暗的深渊。
杜衡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得后背发凉,慌忙将铜镜藏了起来。可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也无法停止。次日清晨,噩耗传来——沈学士赴早朝时,马匹突然惊厥,疯狂地嘶鸣着,连人带车坠入了护城河。杜衡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自责,他隐隐觉得,这一切都与那面神秘的铜镜脱不了干系。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三年守孝期满,杜衡果然升任中书侍郎。这夜,他醉醺醺地回府,清瑶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可仍坚持为他煮醒酒汤。杜衡走进内室,第三次举起了铜镜。
镜中烈焰滔天,皇宫在熊熊大火中摇摇欲坠,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人间炼狱。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喊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他看见自己身着龙袍,头戴皇冠,登上了九五之位,脚下跪伏着群臣,其中赫然有满身是血的清瑶。清瑶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让杜衡的心猛地一揪。更可怕的是,镜中他的倒影突然自行转头,对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那笑容仿佛来自地狱,冰冷而又阴森,让杜衡毛骨悚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看清楚代价了吗?”镜中人开口,声音像无数碎玻璃在摩擦,刺耳而又冰冷,“献至亲者得至尊。”它翻转镜面,露出背面原本被铜锈遮盖的另外六个字。杜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他的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杜衡的惨叫声惊醒了清瑶。她匆匆推门进来,只见丈夫瘫坐在地,眼神惊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铜镜滚落一旁,镜面裂开了一道细纹,仿佛是一张狰狞的嘴,正对着他们发出无声的嘲笑。
“夫君怎么了?”清瑶弯腰欲拾铜镜。
“别碰!”杜衡猛地扑开妻子,自己却被镜子的碎片划破了手掌。血珠滴在镜面上,竟被缓缓吸收,仿佛镜面是一个贪婪的怪物,永远也无法满足。裂纹中渗出黑雾,在空中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人脸扭曲变形,面目狰狞,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你以为这是第一次?”黑雾发出老盲丐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上一位主人用妻儿的血换了二十年阳寿。”人脸转向清瑶隆起的腹部,“这次我要那个孩子……”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诅咒,让清瑶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杜衡惊恐万分,抓起烛台狠狠地砸向铜镜。“砰”的一声巨响,铜镜碎成了数片,每块碎片里都有一张扭曲的脸在尖叫,仿佛是被困在其中的冤魂在痛苦挣扎,声音凄厉而又绝望。黑雾如潮水般退入镜中,最后一片碎镜上映出杜衡狰狞的面容——与镜中人一模一样。杜衡看着那镜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恶魔,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疑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翌日,管家在书房发现了昏迷的杜衡。醒来后,他坚持说铜镜已被毁。但清瑶整理衣物时,在箱笼最底层摸到一块冰冷的金属——光滑的镜面上,一道新裂痕宛如冷笑的嘴角。清瑶的手猛地一颤,仿佛触碰到了一条冰冷的蛇,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清瑶的手指刚触到那块铜镜碎片,腹中的孩子突然剧烈踢动,仿佛在向她发出警告。她倒抽一口冷气,看见碎片上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张布满血管的婴儿面孔,正隔着她的肚皮与镜中对视。那婴儿的面孔扭曲变形,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和痛苦,让清瑶惊恐地尖叫起来。
“啊!”铜镜脱手落地,在青砖上转了几圈。清瑶踉跄后退,后腰撞上妆台,那支白玉簪“叮”地滚落,正压在镜面上。一道青光闪过,婴儿的影像消失了。清瑶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疑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夜杜衡回府,见妻子脸色惨白地坐在烛光里,面前摆着裹在红绸中的铜镜碎片。烛泪在铜镜边缘凝成血珠般的痕迹,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哭诉。杜衡的心中一紧,他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那面神秘的铜镜还在纠缠着他们。
“它还在。”清瑶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今日它...看见了我们的孩子。”清瑶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她紧紧地抓住杜衡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杜衡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他抓起铜镜就要往院里砸,却被妻子冰凉的手按住。
“夫君,该告诉我实情了。”清瑶的眼神坚定而又带着几分哀求,她看着杜衡,希望他能坦诚相待。
三更鼓响,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杜衡终于道出了那个雨天的遭遇。说到镜中预见沈学士之死时,这个如今位极人臣的男人蜷缩如孩童,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和自责:“岳父坠河那日,马夫说他看见河里浮出一张人脸...正是卖镜的老盲丐。”杜衡的双手紧紧地抱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可怕的现实。
清瑶的指尖抚过镜背铭文,突然轻呼:“这里还有字!”在“献至亲者得至尊”下方,显出几行针尖大的小字:“月圆之夜,子时三刻,以血亲之血点镜心,可通幽冥。”清瑶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疑惑,不知道这几个字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窗外乌云遮月,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陷入了一片黑暗。铜镜碎片突然同时嗡鸣,发出诡异的声响,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那声音尖锐而又刺耳,让人的头皮发麻,心中充满了恐惧。杜衡猛地推开窗,见院中老槐树下站着个佝偻身影——白发在夜风中飘舞,空洞的眼窝正“望”着他们的窗户,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怨念。杜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来了...”杜衡的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知道,一场可怕的灾难即将降临。
次日清晨,清瑶独自去了城外的青云观。玄真道长见到她袖中露出的铜镜一角,手中拂尘“啪”地落地,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怪物。
“幽冥照骨镜!”道长枯瘦的手指在镜面三寸上方游走,却不敢触碰,仿佛镜面上有一层致命的毒药,“此物需饮尽九代血脉方能超脱。夫人可知前朝杨相国家三十八口为何暴毙?”道长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和担忧,他的眼神紧紧地盯着铜镜,仿佛生怕它突然跳起来伤人。
清瑶腹中胎儿突然躁动,仿佛在回应道长的话。道长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原来如此...它要的不是你。”他从香案取下一柄桃木剑压在镜上,“今夜子时,带三斤朱砂、白公鸡血与...一束你夫君的头发来。”道长的声音低沉而又坚定,他看着清瑶,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希望,希望他们能一起破解这场可怕的灾难。
月圆之夜,青云观后院的太极图上摆着七盏油灯。铜镜碎片被拼在中央,镜面朝上,泛着青灰色的光,仿佛是一只巨大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玄真道长以朱砂画出的符咒在月光下像一滩滩血迹,散发着神秘而又危险的气息。那些符咒扭曲变形,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月光下微微蠕动。
“杜大人务必记住,”道长将桃木剑递给杜衡,神色凝重,“待会无论看见什么,剑尖不可离镜心超三寸。”道长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杜衡,充满了担忧和期待,他希望杜衡能牢记他的话,不要让这场灾难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子时三刻,第一片乌云遮住月亮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世界拖入了无尽的黑暗。道长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符咒。那鲜血在符咒上缓缓流淌,仿佛是一道生命的痕迹。铜镜碎片自行立起,拼合成完整圆镜,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咆哮。镜中浮现出杜衡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个与他七分像的男子正将匕首刺入孕妇腹部——那女子竟穿着前朝服饰。那男子的眼神冷漠而又决绝,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而那女子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这是你祖父。”镜中响起老盲丐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他选了官运。”那声音冰冷而又嘲讽,仿佛在嘲笑杜衡家族的贪婪和愚蠢。
清瑶的白玉簪突然发烫,仿佛被点燃的导火索。她看见镜中景象变幻:无数婴儿的残肢在镜中堆积成山,每个胎儿胸口都有一颗与杜衡一模一样的朱砂痣,仿佛是命运的烙印。那些婴儿的残肢扭曲变形,仿佛在痛苦地挣扎,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怨恨和痛苦,让清瑶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血脉诅咒...”玄真道长咬牙维持法阵,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挣扎,“杜大人,现在!”道长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期待,他希望杜衡能立刻行动,打破这场可怕的诅咒。
杜衡握紧桃木剑,猛地刺向镜心。然而,镜面却浮起一层黑雾,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托住了剑尖。那黑雾翻滚涌动,仿佛有无数的恶鬼在其中咆哮。一只青灰色的枯手从镜中伸出,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肤。那只手上,戴着沈学士的翡翠扳指。杜衡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
“贤婿别来无恙?“沈学士的脸从镜中缓缓浮现,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涌动,细细看去,竟是密密麻麻、不断扭动的虫子,正奋力地想要冲破这层皮肉的束缚,每一下蠕动都让沈学士的面容变得更加扭曲可怖。“瑶儿,为父死得好疼啊...“那声音仿佛裹挟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恨,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让人寒毛直竖。
清瑶惊恐地尖叫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慌乱之中,她猛地抓起一旁装着朱砂的罐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铜镜。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镜面瞬间出现无数裂痕,从裂缝中迸出浓稠的黑血,那黑血仿佛有生命一般,溅落在周围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气息,就像是来自深渊怪物的鲜血。在黑血的侵蚀下,沈学士的脸逐渐融化,五官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巴。
与此同时,铜镜疯狂地震颤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地面上,玄真道长用朱砂绘制的符咒也开始迅速褪色,原本鲜艳的红色变得黯淡无光,就好像被一股黑暗的力量无情地抽离了生气,即将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它要出来了!“玄真道长面色惨白,喷出第二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其中饱含的恐惧却清晰可闻,“簪子!用那支白玉簪!“
清瑶来不及思考,颤抖着双手拔下头上的白玉簪,毫不犹豫地刺向镜面。就在簪尖触碰到铜镜的那一瞬间,奇异而恐怖的景象出现了。她透过镜面,竟看到自己的腹部空空如也,原本孕育着新生命的地方此刻一片虚无。紧接着,一个冰冷刺骨的意识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碴,“你选丈夫还是孩子?“
就在清瑶陷入极度痛苦与纠结的瞬间,杜衡突然出手,猛地夺过她手中的簪子。“不!“清瑶与道长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凄厉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仿佛要将这压抑的黑暗撕裂。然而,杜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咬着牙,狠狠将簪子扎向自己的左眼。
“噗“的一声,鲜血四溅,杜衡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鲜血溅落在镜面上,发出如同强酸腐蚀般的“滋滋“声,仿佛这鲜血有着某种特殊的力量,能与镜中的邪恶力量抗衡。铜镜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声音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紧接着,所有的碎片同时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碎屑飞溅四散,那炸裂声就像是被困在其中的无数冤魂发出的绝望哀号。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月光重新穿透云层,洒落在这片狼藉的地面上。原本放置铜镜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在微风中轻轻飘散,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而可怕的噩梦,如今梦已醒,只留下这如梦魇残留般的灰烬。
玄真道长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手中的拂尘已被烧去大半,只剩下寥寥几根焦黑的穗子。他气息微弱地说道:“它以杜大人一目为代价暂时退去...但孽镜认主,必会再...“话还未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道长!“清瑶突然指着丈夫流血的眼眶,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与疑惑。在那血肉模糊的窟窿里,有一点诡异的反光,就像是一颗隐藏在黑暗中的神秘宝石,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杜衡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让人毛骨悚然。他用完好的右眼,缓缓看向妻子隆起的腹部,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我们的孩子...将来定是天子之相。“那语气仿佛他已经看到了孩子未来登基称帝的辉煌场景。
远处,更夫沙哑的吆喝声悠悠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一种别样的沧桑与神秘。月光下,一队送葬队伍正无声地穿过街道。队伍最前方,孝子双手捧着牌位,神色哀伤。他的腰间,不经意间露出铜镜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