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烬中生莲
萤烛的烛身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昏暗中,她望见一道银光破开岩层。碎石如暴雨倾泻,却在触及银光的刹那化作齑粉,簌簌洒落如雪。那人面蛇身的巨大身影蜿蜒而至,赤色鳞片剥落大半,露出森森白骨,伤口处缠绕着黑雾般的咒文,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腥甜的血沫。
“萤烛。”烛阴的嗓音沙哑得像是碾过砂砾,他垂首贴近奄奄一息的火苗,银睫上凝着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她颤抖的焰心上,“再撑片刻......”
萤烛的火苗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比洞冥花凋零时更加的衰弱,蛇尾每摆动一次,便有黑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岩壁上竟腐蚀出焦黑的深坑。
“你要死了吗?”她以火星拼出歪扭的纹路,焰尖抖得几乎溃散。
烛阴并不回答她,而是将她拢入心口,蛇尾盘成铜墙铁壁。
萤烛只觉天旋地转,滚烫的龙血混着冰晶浇在她焰心上,烫得她几乎炸裂。
透过鳞片缝隙,她望见九道玄铁锁链自天上的墨云中飞出,贯穿并锁住他的脊骨。
烛阴变手为爪剜出自己的心脏,将它在空中凝成一盏琉璃灯盏,将萤烛小心的收入其中。
“睡吧......”他的声音散在崩塌的狂风里,尾音轻得像是叹息,他蘸着血在她周身画满《连山易》卦纹,“待洞冥花开透时……”
最后一片逆鳞覆上焰心的刹那,萤烛看见他唇角微扬——那是她见过最丑的笑,鳞片剥落的伤口翻卷如花。
未尽的话语被山崩吞没。
萤烛在琉璃灯中疯狂冲撞,焰尖燎过灯壁,却无法破开。
透过灯壁,她望见烛阴的蛇尾寸寸湮灭,最后一片鳞化作灯萼上的赤晶坠。
灯盏却似有灵性般腾空而起,冲破层层岩壁,最终悬在钟山废墟之上。
金焰不受控地暗淡下去,将她拖入混沌长梦……
梦里尽是烛阴零落的记忆碎片:
他蜷在昆仑山巅剜鳞取脂,雪地上蜿蜒的血迹冻成赤晶,被西王母的仙鹤衔去炼药;
他捧着初生灵智的火烛穿越暴风雪,蛇尾为挡风刃割得血肉模糊,却将萤烛护在心口鳞片下;
他在天帝殿前长跪三日,额间金印被雷火灼成焦黑,只为求一句“西北生灵无辜”的赦令......
“痴儿。”有人在梦里叹息,声音似远似近,如钟磬撞入深潭,“以神骨为灯,元丹为芯,你这是要与天道同焚啊......”
直到某一日,一双染着草药清苦的手捧起了灯盏。
“倒是件灵物。”青年披着粗麻斗篷,眉间一道金纹若隐若现。他指尖抚过灯身莲花,惊得萤烛在梦中一颤,“悬在此处可惜了。”
……
百年后某个雨夜,有人踩着蛊雕皮毛所制的云履踏入钟山废墟。
“《西次三经》有载,钟山之神,其光如日月。”白衣青年以剑鞘轻叩琉璃灯,眉间金纹流转如星河,“不想是这般暴烈的光。”
正是褪去神袍的轩辕。
他在断崖边搭起竹舍,檐角悬着宝灯作幌。每当讹兽群来偷灵草,他便拎着灯倚门轻笑:“《南山经》云,类兽食者不妒——诸位若再往前一步,这灯焰可要替天行道了。”灯芯应声爆出毕方虚影,吓得白毛团子滚成雪球,叽咕乱叫着逃进山林。
轩辕仰头望着悬在竹舍顶上的琉璃灯,“倒是个守夜的好物件。”
灯身莲花纹忽明忽暗,似在抗议。
轩辕在残垣间搭起竹舍,檐角悬着宝灯作幌。每有精怪作乱,他便拎着灯笑吟吟现身:“类兽食者不妒——这位讹兽兄,可要试试被天火照出原形的滋味?”
灯焰似是有灵性,“呼啦”一下窜高两寸,吓得满山白毛团子瞬间僵成石雕。
晨起,轩辕绾着松散发髻,拎灯去溪畔钓文鳐鱼。
“《西次三经》记,此鱼状如鲤,食之已狂。”他将灯浸入水中,惊得鱼群摆尾画出八卦阵,“小友若肯借三分暖意,今夜便炖鱼汤与你润嗓。”
灯芯猛地迸出火星,溪水霎时沸腾如泉。轩辕广袖一挥,漫天蒸汽凝成虹桥,桥头蹲着只目瞪口呆的讙兽。
“听闻讙兽一目三尾,善拟人声。”他戳了戳灯壁,“让它学学句‘轩辕君风华绝代’听听如何?若是不从,就烤了它当夜食!”
宝灯真真是成了轩辕的小打手,恶作剧似的突然暴亮,讙兽炸毛逃窜时竟真喊了出句:“夭寿啦!灯成精啦!”。
某夜暴雨倾盆,轩辕倚着竹帘翻阅河图残卷。
“天帝近日总打喷嚏。”他突然对着灯身低语,“本君不过在他的冕旒里掺了些鵸鵌羽毛——那东西遇水便炸成蒲公英。昨日南天门飘絮如雪,倒比瑶池蟠桃宴风雅些。”
灯焰猛地窜高,在窗棂投出个捂嘴窃笑的光影。轩辕衣袖一振,星辉化作屏障挡住雨丝:“莫闹,若浇熄了火,谁陪我看这出好戏?”
百年间,宝灯光晕所及之处,焦土绽出沙棠,裂谷蔓生薰草。轩辕常执灯立于花海,衣袂翻飞间恍若谪仙,出口却尽是促狭:“传闻女丑尸左手操青蛇,我看不如执灯——正好给你当烛台,省得燎了袖子。”
春分那日,轩辕在竹舍外埋下一把洞冥花种。
“洞冥草光照幽冥。”他指尖星辉渗入泥土,“待你花开满百,或许能照见故人归途。”
灯芯忽地轻颤,焰心莲印流转如泪。轩辕垂眸轻笑,袖中滑出一枚赤晶坠——正是百年前从灯萼摘下的烛阴逆鳞。
“睡吧。”他对着宝灯低语,身后万里焦土悄绽新绿,“这场棋局,本君替你接着下。”
夜风掠过竹舍,带走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琉璃灯辉温柔的漫过山野,而在西北最深的裂隙中,一株洞冥花苞正悄悄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