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这么凶
丹州城西市。
这段主城道沿玉带河而走。
河北侧是官老爷们策马扬鞭的路道,从头到尾,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整列气派门楼,打头的是当今天子胞弟禹王爷的宅邸。
对岸的南侧的长街,则坐落着热闹非凡的城西集市,市井小民穿梭其间,各种商铺摊贩沿河坐落。
夜色还未降下,玉带河畔长街上就挂起灯火。
楼影斑驳,流水映灯,这一番好景就是拿去与天边的红霞斗艳,也丝毫不显逊色。
…
“大风起兮,顾子钧率三千铁骑八千劲卒,凿穿了那玉虚关口后,舍下步卒辎重,拔军直插漠北王庭大帐,迎面就与敌军主帅撞了个满怀……”
“史书云,合短兵,诛全甲!”
“顾子钧以三千敌五万,三千破五万,垒尸立将旗,焚百里王庭于一炬,此战便是叫那漠北诸王晓得,咱南部中原亦有将门……”
…
酒楼二层,说书先生唾沫星子横飞,正讲着的是洪武年间初顾家大破漠北王庭的故事。
而邵弦就坐在酒楼露台下巷子的小木桌前,炫着街边小贩端上来的两碗肉片汤面。
店家不舍得放盐,所以面里没啥滋味。
可汤面再是寡淡,出了丹州城也是吃不到这口的。
平日在外伐庙,正经吃食就只有地瓜与糠了的萝卜,那玩意儿吃多了,光是瞅上一眼,胃里就开始冒酸水。
蹭着酒楼露台上铿锵有力的说书声,邵弦也算吃了个半痛快。
顾家在漠北几十年的卓著战功,其实邵弦前身早就听腻了,这是大离近百年里鲜有的能搬上说书案台的光辉事迹。
当初那位顾家将门虎女和这邵公子的亲事还险些成了。
求而不得的最是挠人心。
邵公子临死前一夜还在心心念念着那戍边大将军的孙女呢。
但这些不属于邵弦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逐渐从他脑海中淡去,过往听腻了的说书如今再听一回,依旧是新鲜的。
…
日落,街面上暑气未消。
才嗦了一碗面,邵弦就已是汗流浃背,他把剩下的那一碗面放到一旁晾一晾。
心里头正琢磨着事儿,一抬头发现小木桌前站着一亭亭玉立的少女。
余火光下,邵弦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头到脚快速扫了少女一眼。
没有武夫气浪加身,却有丝丝难以察觉的光影环绕天灵盖上。
这就是修行者?
可白天的时候怎么看不见?难道是因为天黑了?
邵弦自然是认出了少女的,早些时候他就曾注意到了猫在棺材铺里盯着自己的那爷孙俩。
少女长得很好看,是与梦回坊里那些妖精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好看。
但好看的同时,又很平平无奇。
嗯,就是很平很平。
“有事?”
邵弦下意识把放在桌角晾着的那碗面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后者好像并未察觉到邵弦的这一动作,而是很生涩地问了句:
“买棺材吗?”
邵弦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拾起筷子开始嗦面:
“不买。”
“噢。”
少女灰溜溜地走开了,消失在巷口。
邵弦一脸懵逼。
像你这么个推销法,棺材铺早该关门大吉了吧。
…
巷口拐角处。
少女身形遁入阴影后一巴掌搭在额头,心有余悸又气急败坏地骂道:
“余灵鱼你在干什么?”
“噢?!”
“噢完就没啦,噢噢噢噢你个头啊!”
来时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把爷爷平日里忽悠伐庙匠那套“印堂发黑”的说辞背了个滚瓜烂熟,甚至还自导自演编排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对话内容。
结果临场就只憋出来一个“噢”。
现在回过味来,脑子就开始浮现出自己离开之后人家有可能发出的各种嗤笑场面,当下又是一阵抓耳挠腮加跺脚。
太没出息,太丢人了。
她扒拉着拐角的砖墙再看了一眼少年吃面的方向。
却发现少年对面此时已经坐着一名身穿衙署常服的壮汉,壮汉腰间还别着一只刀鞘。
……
…
“你这是……也去梦回坊了?”
邵弦看着眼眶凹陷双目无神像是被榨干巴了的洪九。
“梦回坊?那地儿一壶酒能顶我半月俸禄,哪里是我能消费得起的。”
洪九起身对着面摊老板吆喝一声,要了四碗面,还叮嘱多加盐和辣子,坐下之后又道:
“诶你刚才为啥要说也呢?”
邵弦连忙岔开话题:“听说槐树巷尾的那家二十文钱就能打洞,你难道就是去…”
“哎!吃饭时候怎么尽说这个,你可真埋汰。”洪九摆手。
但邵弦却是不在乎的,他可是能就着尸体啃地瓜的人,眼下这碗里清汤寡水的,聊点荤的正好。
再看洪九这一幅气血大伤的模样,区区四碗面怕是补不回来。
他走的是武夫的路子,原本身上还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丁点儿气浪的异象,再努努力其实是有机会成为入境武夫的,可经这么半天一折腾,啥都没了。
俩人过了白家娘娘庙这生死一关后,关系也就更加熟络了些。
应该说洪九对邵弦一直都很好,只是那邵公子狗眼看人低,家都没了还死撑着那副公子哥的架子。
洪九也只当邵弦是突然转了性子,再加上这一趟确实是邵弦救了他的命,态度自然也就放得更低了些。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否则如今邵家都没了,他根本用不着去再铭记着邵老太爷当年的收留之恩。
“说个正经事。”
洪九用两只手狠狠地在脸上搓了一把,神色郑重地说道:
“上面传话了,诸越地区发了大水,工部几乎把所有能用的人手都调走了,僧道科那头也说拨不出人手,现在我手底下就剩你们几个人了。”
邵弦嗦面的动作一滞,又继续动了起来。
洪九这话的意思是,下一趟再出去伐庙,他邵弦就是这支小队里的吴老头了。
把碗底的面条捞了个干净,他端起大碗灌了两口汤,随后问道:
“新指派的任务文书应该也快下来了吧?”
洪九眉毛一挑。
“已经下来了。”
先前那番话只是想着给邵弦心里有个底,见他没有惊慌,洪九干脆就把文书也亮了出来,拍在桌案上。
“青阳县卧虎寺,据我所知,上一支去青阳县的人马一个都没有回来,去年他们的督纲还跟我喝过酒嘞,坟头草应该有这么高了。”
洪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这么凶?”
说一点都不慌那是假的,邵弦这会儿明明已经炫了两碗面,忽然觉得又饿了。
他瞥了一眼桌案上“青阳县卧虎寺”几个大字,心里正回忆着早些时候翻看梦回坊小册子时记下来的名字。
“也是僧道科那边发来的文书?”
洪九摇头:“是时宪科官正大人亲自签字压印的。”
邵弦神色又是一滞。
呃。
到底是有多少人想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