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今年夏天,我住在镇子中央的天使旅馆里,我现在又高又壮,那里已经没有人认识我了。我在镇子里也不认识什么人,以前在这里生活时也很少来镇子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大路、河岸和打谷场上。在山谷中,镇子的地势比较高,贝尔波河的河水经过教堂旁边,半个小时之后会流到我住的山丘下面,河面也会变宽。
我来这里休息十五天,正好遇到了八月圣母升天日。这样更好,镇子上有很多外地人来来往往,广场上乱哄哄的,吵吵闹闹,即使有个黑人住在这里,可能也不会被发现。我听见下面有人叫喊、唱歌、踢球,夜晚还有放鞭炮和烟花的声音,人们喝了酒,哄笑着,跟着花车游行。整整有三天晚上,广场上都有舞会,能听见汽车的轰鸣、短号的乐声,还有打气枪的声音。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葡萄酒,和之前一样的面孔,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的孩子还是那些,一头头牛、手帕、香味、汗水、女人穿在黝黑的小腿上的袜子也和以前一样,还是贝尔波河岸的欢乐、悲剧和期许。但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以前我拿着第一次领到的一点钱,冲进镇上的集市,去玩打靶、荡秋千。我们把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惹哭,那时没人知道为什么男人女人、油头粉面的小伙子和傲气的姑娘会凑在一起,面对面有说有笑,一起跳舞。现在不一样的是,我知道这是为什么,而那些时光已经过去了。我离开山谷时还有些懵懵懂懂,努托留在了这里,萨尔托山的木匠努托,是我最初跑到卡内利镇玩耍的同伴,后来十年里,他在山谷里所有节庆、舞会上吹单簧管。对于他来说,世界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的节日,他知道这些村庄的所有酒鬼、卖艺人和欢乐。
一年以来,每次我回到这里都会去找他。他家在萨尔托的半山腰,面对一条宽阔的大路,家里有新鲜木头、刨花和鲜花的气味。在莫拉庄园的最初那些年里,对于来自一间农舍和一片打谷场的我来说,这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大路、乐手,还有卡内利镇我从来没去过的那些别墅。
努托已经结婚,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干活,也雇人干活。他家仍旧是过去那栋向阳的房子,散发着木海棠和夹竹桃的味道,前面的窗户上挂着锅子。他的单簧管挂在柜子上。人走在刨花上,他们把一筐筐的刨花倒在萨尔托山下的河岸上,那是一片长着金合欢、蕨类和接骨木的河滩,夏天总是干涸的。
努托对我说,在他父亲去世时,他不得不决定是做木匠还是乐手。于是在十年的节庆之后,他放下了单簧管。我告诉他我都去了哪里,他说他已经从热那亚人那里听说了我的一些事,村子里的人都说,离开之前我在桥墩下找到了一口金锅。我们开起了玩笑。
“也许现在,”我说,“我父亲也会忽然冒出来。”
“你父亲,”他对我说,“就是你自己。”
“在美国有个好处,”我说,“人人都是杂种。”
“这也需要改变。”努托说,“为什么有人没有名字,没有家?我们不都是人吗?”
“随他去吧。虽然没名字,我不还是成事了。”
“你是成事了,”努托说,“没人敢再提到这一点了。可那些没有成事的人呢?你不知道这些山丘里生活着多少可怜人。我出去演奏时,几乎每个地方,在厨房门口都能看到一个智障或痴呆,都是酒鬼和无知女佣的孩子,沦落到吃菜帮子和面包皮生活,还有人取笑他们。”
“你成事了,”努托说,“你当时好歹找到了一个家,你教父家没什么吃的,但也没让你饿着。不能说其他人也能行,需要帮助他们。”我喜欢和努托说话,现在我们是成年男人了,相互了解。但之前在莫拉庄园干活的那个阶段,他比我大三岁,已经会吹口哨、弹吉他了。大家都去找他,想听他的意见,他和那些成人,还有我们这些男孩子辩论,对女人眨眼睛。我那时就已经跟在他屁股后面了,有时会从地里跑出去,和他一起跑到河岸上或下到水里,搜寻鸟巢。他告诉我怎么做才能在莫拉庄园获得尊重,晚上他来到院子里和我们一起守夜。
现在,他讲起了演奏生涯,他曾经去过的那些村子就在我们这周围,白天阳光明媚,树木茂密,夜里黑色天空中繁星点点。他星期六晚上在火车站雨棚下和乐队的伙伴一起排练,他是领头的。他们轻松愉快地前往过节的地方,之后的两三天时间,他们再也合不上眼睛,闭不上嘴巴:放下单簧管,端起酒杯,放下酒杯又拿起了叉子;然后又拿起单簧管、短号、喇叭;随后又是一场吃喝、独奏曲、午后点心、丰盛的晚宴,熬到清晨。一般有节日、游行、婚礼,也有和其他乐队进行比赛。第二第三天早晨,他们晕晕乎乎从小舞台上走下来,把脸浸到一桶水里,真是太痛快了。如果能扑倒在草地上,躺一会儿,那也很舒服,四周都是马车、双轮马车,还有圈着牛马的牲口圈。“谁掏钱呢?”我问。“政府、大户人家、一些野心勃勃的人,所有人。”他说,“吃饭的总是同样的人。”
这些人吃什么,应该听他说说。我回想起了在莫拉庄园听人说过的那些晚餐,其他镇子、其他时间的晚餐,但吃的东西总是一样,听到努托提到这些菜,我感觉又进入了莫拉庄园的厨房,看到女人们在擦丝、揉面、塞馅、掀开锅盖、生火,嘴里回味着那种味道,听到柴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
“你特别喜欢音乐。”我对他说,“为什么放弃了?是因为你父亲去世了?”
努托说,首先当乐手挣的钱很少,其次庆典上很浪费,你从来不知道谁给钱,最终会让人很厌烦。“后来战争爆发了,”他说,“也许姑娘们的腿还痒,想跳舞,可是谁还会让她们跳舞?打仗的那些年,人们的娱乐方式不一样了。”
“可是我喜欢音乐,”努托想了想,继续说,“糟糕的是,音乐真是个坏主人……它变成一种坏习惯,必须戒掉。我父亲说,坏习惯比女人好……”
“是呀,”我对他说,“你和那些女人是什么情况?你以前很喜欢女人,在舞会上,你会请所有姑娘跳舞……”
努托笑起来,有一种戏谑的味道,尽管他是发自内心在笑。
“你没有为亚历山德里亚医院做贡献?[1]”
“我希望没有。”他说,“你是出息了,可得有多少可怜人陪衬啊。”他对我说,在女人和音乐之中,他选择音乐。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在夜晚回家,一队人开始吹奏,一边走一边演奏,他、短号还有曼陀林乐手,走在黑暗中的大路上,远离房屋、女人,也远离那些听到动静狂吠的狗,他们就这样边走边演奏。“我从来不给女人吹小夜曲。”他说,“一个姑娘如果很漂亮,要的也不是音乐,她要在朋友面前获得满足,她会寻找男人。我从来不认识欣赏音乐的姑娘……”
努托看到我在笑,马上说:“我给你讲一件有趣的事。乐队里有个乐手叫阿尔波莱托,吹中音号。他吹了那么多小夜曲,我们说:这俩人不说话,只是吹……”
这些话我们是在大路上,或在他家窗口喝酒时说的。在我们下面是贝尔波河岸上的平地,还有长在河岸上的树木,巨大的卡米内拉山就在面前,上面全是葡萄园和河岸上的树林。我有多久没有喝这种葡萄酒了?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吧,”我对努托说,“科拉庄园想要卖吗?”
“只是卖地?”他说,“当心他会把床也卖给你。”
“草垫的还是羽绒的?”我低声说,“我老了。”
“所有羽绒都会变成草垫。”努托说,然后又问我:“你去莫拉庄园看了吗?”
我没有去,那里其实离努托的房子只有两步远,但我没有去。我知道家里的老人、姑娘、伙计、仆人,所有人都离散了。死的死,散的散,家里的地产大半已经卖掉了。只剩下尼科莱托,家里那个傻外甥,他多少次跺着脚叫我杂种。
我说:“我总有一天会去的,既然已经回来了。”
注释
[1]指贡献弃婴。——译者注,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