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祝福(1)
1月21日,新年将至,然而街道上并没有什么喜气。
五起血淋淋的杀人案先后规整而有序地发生,就仿佛是为新年专做的血红色的倒计时。
初雪覆盖在被反复染红又清洗的街道上,落在窸窸窣窣地讨论着案件的人的肩上,也同样落在第六具更为新鲜的尸体的瞳孔上。
那已经褪为灰白色的面容仿佛后现代画作一样极尽夸张地扭曲,空洞而圆润的口腔里能看到那肥厚的舌头融化了似的软趴趴地回卷,抵在喉咙口——这是一具尸体,一具在嚎叫中死去的管理官的尸体。
负责回收的尸体的管理官们赶在人类活动时间前抵达现场并立刻开始收殓尸体。
沉重的气氛凝成一股股小范围的白气,也不知是哀恸怀念还是心有戚戚,今日的收殓尸体的工作就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并无一人说话。
一位鬓角杂了白发的老管理官将尸体的臂章取下来:“三级管理官,应该是隔壁老鼠街区管理局的副局长。”
一旁戴着口罩的法医正在捏着死者手腕关节,做初步的判断。
那手腕本来带着虚胖的臃肿,却因为冬天躺在地上几个小时而被冻得邦邦硬,大约是内部的脂肪也凝固成了油润的冰:“他几乎每一处关节都反过来了。”
法医站起来,看着那句并没有明显出血的尸体,声音却透着几分颤抖:“具体的还要做分析,但是从关节和骨折来看,他是像毛巾一样被一寸一寸拧过去的。”
靠得近的几个管理官都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才有人叹了一口气:“这下真的要闹大了……”
尸体趴伏在夜鹭街区和老鼠街区交界处的小巷入口,自尸体手的方向看去,在尚未明朗的昏暗夜色中,那楼房挤压出的黑漆漆的狭间里,隐约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正在暗中窥伺着管理官处理着同类的尸体。
夜鹭街区管理局副局长冯夜郎坐在办公桌前,绝望地看了一眼面前堆得仿佛高三学生试卷山的卷宗,强忍住把烟头案按灭在文件袋上的冲动,颤抖着手指把烟泄愤一样捻在玻璃烟灰缸里面,低下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个留着浅棕色短发的年轻女子走进屋内,丢下一个文件袋:“冯师兄,这是昨晚死者的尸检报告。第一份是人类法医做的尸体情况检查报告,第二份是修仙医者做的凶手排查报告。”
方圆和冯夜郎同为二级管理官兼任副局长,两人和局长管随风曾经一同在云梦泽纯阳教修仙,方圆是小师妹,有时候私下里还会用当年师门的称呼来调侃两人。
“结论呢?”冯夜郎有些麻木地拿出了报告翻阅起来。
“和前面五起一样,也是邪祟作案。”
冯夜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跟着疼了起来,尤其在看到死者身份那一栏刺眼地写着“三级管理官”的时候,罕见有些情绪失控地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六个人了!按照字母表杀的话,都已经排到F了!这次更好,连巡查的管理官都出事了。”
“你跟我生气也没有用啊。”方圆对此表现倒是颇有些漠然,她走到冯夜郎身后,瞟到了死者的姓名,“这不是隔壁街区的副局长吗?这人名声可不大好,据说他仗着有点权势就欺负人,惹了不少投诉在身上。”
冯夜郎打断了方圆的话:“毕竟是同僚,他生前如何不要去评价了,再者说都确定是邪祟作案,也就没有什么缘由可言。既然已经确定了罪犯,今天我就去申请捕杀令,准备好三天之内把那个邪祟驱除掉。”
“等下!”
方圆忽然拽住冯夜郎的衣角:“按照眼下这个态势,那不就要上报白玉京了吗?”
“那不然呢?都已经死了六个人了,其中还有管理官,再不上报流言蜚语也都要传上去了。”
“但是管师兄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吧?”方圆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管师兄本来也才当管理官两年,却能平步青云一路坐到局长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眼红。那个东西就是再难对付也就是个邪祟,真的为了清理邪祟通报到上面,那后面不知道多少人要质疑我们的能力呢。”
冯夜郎咬着烟嘴,表情带几分不耐烦:“那怎么办?总不能继续放着吧?”
“我们自己去把它清除了不就好了?”
“……你疯啦?那副局长再废也是个三级管理官,跟我们一样都是金丹期。他可是被邪祟轻而易举虐杀的,你真以为我们就能好到哪里去?”
方圆连忙示意冯夜郎放低声音,话语里透着几分狡黠:“我只说我们自己去处理,又没说非要我们亲自上阵的——咱们街区里不是还有一位什么活都干的老板吗?那人邪乎邪乎的,保不齐有什么旁门左道的好法子,咱们把她请来问问?”
“任长生?”冯夜郎眉头微微挑动,随即摇摇头,“别想了。那人和你我一样都是金丹期修为,还是个散修,来了不过是多一条毛巾少一条毛巾的区别。”
“她真是金丹期散修?”提起那位来历不明的老板,方圆语气里颇有些隐晦的兴趣,“我们也算是合作过一两次了。师兄,你信她只有金丹期吗?”
冯夜郎瞟了一眼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师妹:“……你工作很闲吗?还有空关心这种事情?”
“你看,你明明也不信。”
冯夜郎并没有回应这句话。
一种跃跃欲试的沉默在狭窄的会议室里发酵。
方圆直起腰撤回去,从冯夜郎桌上的小盒子里面摸了一块薄荷糖丢到嘴里:“师兄,你应该能看出来吧,她其实一直有所保留,实力也远非所谓金丹期这么简单。我们街区里面住着这么危险的家伙,你都不想趁机探探底吗?”
冯夜郎新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接着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真不想去请那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