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乌鸦先生登场
1
荞麦关掉空调,趿着拖鞋打开房门并反手掩上,这样一会儿进去还凉。客厅里很闷,他妈显然没舍得用空调来除湿。
说了多少次了,这种梅雨天要开空调,开空调!
可老妈就是不听!
一年十二个月里有三四个月是这种鬼天气,真是要命!
唉,真是的,一起床就开始烦!
乔麦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踏进洗手间。对付梅雨天,民间流传的办法是早晚都要关窗,这让原本就逼仄的洗手间直接变成了一只高压闷罐。
对着镜子,乔麦觉得自己好像又膨胀了几分。
唉,这鬼天气,有得熬啊!
厨房里,乔妈妈心里也埋着好多事。
天气预报说节后天气就会全面转好,还说今年会比去年热。唉,今年恐怕不好过啊!
麦子一回家就开空调,一开就开到第二天早上,这还没到真正的夏天呢!
还有,他都这么大个人了,也不出去约个会什么的,成天在家里浪费电……哎哟喂,真是急死我了!
想是这么想,但乔妈妈不敢说,怕说出来会伤了儿子的颜面。
她这个儿子呀,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敏感了,唉!
乔妈妈一边摇头一边盛好粥,又夹了浅浅的一碟子小菜并和三只白水煮蛋一起端上桌,然后朝在阳台上舒筋拉骨的丈夫喊:“吃饭了!”
乔爸爸打开阳台的门进来,又转身仔细地关上。雾气在他身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用一块没剩几根毛的毛巾把身上擦了擦,然后坐到饭桌旁开始剥鸡蛋。
乔麦洗完脸,回到自己的房间抹了点护肤霜,然后戴着他那副高度近视的眼镜也来了。他拿起盘子里剩下的那个鸡蛋沿着桌边仔细磕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捋下两个近乎完美的半球体。
唉,又是白粥加白水蛋加咸菜,每天都是,每天都是!就不能换点别的吗?乔麦望着餐桌上的老三样,心皱成了疙瘩。
唉,比他胖的比他瘦的都有女朋友了,怎么就他没有呢?乔妈妈望着儿子,心都要焦了。
乔爸爸则淡定地打开电视,对老妻和儿子的暗战视而不见。反正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不如看点新闻呢。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早间新闻。”
“看新闻看新闻,每天就只知道看新闻!”乔麦的心忍不住朝他老爸翻了个白眼,“他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吃个早餐吗?”
“昨天超市萝卜打特价没买到,也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乔妈妈看了眼对油盐柴米漠不关心的老夫和儿子,提高了声音说,“鸡蛋又涨价了,肉也是,这么下去什么都吃不起了!”
她什么意思?是说我吃得多吗?乔麦的心忍不住跳脚,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减肥了!
“上个星期,我市绿地公园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
“啊,还有这种事?”乔妈妈配合电视惊了一下,但她丈夫和儿子谁都没有给他反馈。
“一名姓王的女士在夜跑的时候遭到不明人员袭击,警方已经查明是居住在附近的无业人员所为……”
又是无业人员!乔麦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碗,耳朵却朝着电视那边,心里说。每次出了事都是无业人员,敢不敢再搞个大的?
“据悉,犯罪嫌疑人趁王女士走到无人地段的时候,用木棍从后面敲击王女士的脑袋。王女士受伤倒地,犯罪嫌疑人则趁机抢走了她的手机……”
又是闷头一棍!这么老套的手法现在居然还有人用?能走点心嘛?
“以上是绿地公园袭击案的相关消息,由本台记者莫笑为您报道。接下来是天气预报。”
什么,事关公共安全,三句话就完了?乔麦的心忍不住跳起来指着电视骂。能再不负责任一点嘛?
“受梅雨天气影响,我市接下来将会迎来大面积降雨。”
下吧下吧,最好把整个城市都淹了,这样就不用上班了!
“雨水会持续一到两天,然后全面转晴。”
呵呵,每次都这么说,但没有一次准。
“此外,据天文学家的观察,八月上旬将会发生一次日全食。这是非常难得的天文奇观,市民朋友们可提前寻找最佳观测地点……”
八月份的事现在就敢说,也不怕到时候打脸!乔麦瞟了眼墙上的挂钟,在心里劝自己,唉,算了,上班去吧!
于是,乔麦搁了碗,回房拿了自己的双肩包,站在门口说了整个早上以来的第一句话:“我走了。”
“你忘了带伞!”乔妈妈追过来把雨伞塞到儿子双肩包的侧袋里,嘴里叮嘱道,“还有,下班了早点回家,外面不安全!”
乔麦的心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它知道了,可惜乔妈妈根本没看见。乔妈妈的战场已经在乔麦出门的那一刹那转向了乔爸爸。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吃!还不赶紧吃完了去超市给我排队领鸡蛋!”
又一个看似平静却又鸡飞狗跳的早上。乔麦站在门外,望着楼道看不出颜色的天花板心说。
其实,如果让乔麦自己选,他能在家里宅到天荒地老。但实际情况是,如果他在家里待的时间超过三天(法定节假日除外),他妈就会追着他不停地问:“麦子,你老实告诉妈,你是不是失业了?”
开玩笑,像他这么稳妥的员工,能干到公司倒闭呢!
然而,乔麦多么希望公司现在就倒闭呀。
“哔哔——”
“哔哔——”
马路上,每辆车都拼命按着喇叭,好像自己的声音大一点对方就会让开一样。
“叮铃铃——”
“叮铃铃——”
一眼望过去,十个人里有六个手里拿着手机,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语音聊天。剩下的四个有两个手里提着豆浆,一个端着咖啡。还有一个像乔麦这样两手空空的,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哐当——”
“哐当——”
公交车的门开了关、关了开,人流拼命往里挤,跟拧不紧的水龙头似的。
其实车里就那么点空间,早就站不下了,难道他们看不见吗?
尤其是乔麦前面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将半个身体靠在旁边的座椅上,然后腾出手来打电话。
“喂,我刚上车呢!你呢,赶上地铁没?唉,我跟你说,就晚了两分钟,人超级多!”
这女的什么意思?她把声音压那么低,是怕我偷听吗?乔麦的眼睛斜着瞄了眼那个女人的身段,心里不怀好意地想,谁晓得她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事早上才起不来!
“嗝——”
站在乔麦旁边的男人打了个悠长的嗝,一股浓郁的韭菜味涌出来,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捂着鼻子把脑袋转向别处,距离最近的乔麦简直要吐了。
这人是怎么回事?一大清早的就吃韭菜饺子,还是煎的,他有没有公德心啊?
对了,右前方那对男女,你们不知道这是公共场合吗?大庭广众之下搂在一起摇摇摆摆,不觉得丢人吗?
还有门边的,不要再过来了!这里已经站不下了!
乔麦的心累坏了。而那些站在门口拼命往里蹭却无论如何都上不来的人,不甘心地伸长了脖子往车厢里瞧,扫视一圈后眼神哀怨地落在了乔麦身上。
喂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我知道我体积大,不用你们提醒!再说了,你们挤不上车又不是我害的,谁叫你们不早点起来呢?
还有那个鸡窝头!瞪什么瞪?你早上起床没照镜子吗?你那副德行你自己知道吗?
唉哟喂,别挤了,都别挤了!再挤就成肉饼了!
对了,司机是怎么回事?前面红灯都绿了五次了,他怎么还没过去呢?
正当时,公交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人浪从前面倒向后面,乔麦一个人就压倒了一大片。
“唉哟!”
“唉——哟!”
“唉哟——”
被乔麦压住的人拼了命用手去推乔麦,感觉像是推着一座肉山。
唉哟什么,又不是我开的车,这能怪我吗?再说了,你们没看到我身上也压了三个吗?我都没叫,你们叫什么!乔麦心里不满极了。
“前面追尾了。”司机拉下手刹,一脸淡定地说,根本不管乘客们的死活。
乔麦如同一株被风雪压倒的荞麦,费了老大力气才从东倒西歪、怨声载道的人群里爬起来。他探头朝车子前方看了看,原来是一辆路虎怼上了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上的人排队下车,那眼神要是能化成实质,能把路虎踩扁了。
就是嘛,现在是上班高峰期,你个路虎干嘛跑过来跟我们抢道?还有,去年就说要建BRT,现在还没有动静,到底还建不建啊?对了,交警怎么还不来,赶紧把那两台傻车拖走啊!
等到交通恢复绿灯重新亮起,乔麦看到正前方红了一大片车屁股。
唉,今天看来又要迟到了!
这个月已经迟到了两次,今天要是再迟到就没有全勤奖了,可是这个月还剩两天……
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唉!
2
城南某科技园,早上。
踏进公司大门的时候,乔麦下意识地看了眼公司的前台,那个女人今天穿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
啊,是之前那条裙子!
妈妈总说夏天还没来,不对,夏天在三月八号就来了!
这事儿乔麦记得可清楚了,因为那天,前台的女人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还有哦,那天,那个女人在公司里转来转去,搅得整个办公室都好像浸泡在一汪碧蓝的湖水里。每个男人都感受到了浓烈的春意,每个女人都感受到了浓烈的夏意。只有乔麦深深地感受到了敌意。
因为,就是从那天开始,这个城市宣告进入乔麦讨厌的梅雨季节。
其实,乔麦不止讨厌梅雨季节,他还讨厌夏天,讨厌冬天,但都没有讨厌跟在他后面踏进公司大门的这个男人多。
“嘿,麦子!”夏平赶上两步拍了下乔麦的肩膀,露出得体的笑容,“早啊!”
嘁,装什么友爱,披着人皮的大尾巴狼!乔麦的心不屑地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回过头,露了个灿烂的笑脸出来:“阿平,早!”
夏平今天是从大门进来的,跟乔麦一样。但他平时是从车库直接坐电梯上去的。
怎么,车坏了?乔麦的心得意地想。
前台那个女人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笑盈盈地跟夏平打招呼:“夏总早,今天没开车来吗?”
已是销售总监的夏平笑着说:“嗯,今天体验下生活。”
乔麦的心瞬间就给点爆了。
什么叫“体验下生活”?他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费力气了,还需要体验吗?他这是在讽刺他的生活不是生活吗?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明明他跟夏平肩并肩走在一起,为什么那女人只跟夏平问好?她看不见他吗?还有,她笑得那么灿烂干什么?她不知道夏平起码有六个女朋友吗?能从周一排到周六呢!
还有,夏平明明不近视,却戴了副眼镜,还只有框没有镜片。他是在嘲笑他们这些真正的近视眼吗?
已经进到电梯里的人看到夏平纷纷往后退,个个脸上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更有一个甚至专门站出来给夏平按电梯:“夏总,早!”
“大家都很早嘛!”夏平也笑。
乔麦登时觉得一股郁闷之气直冲胸膛。别人给他让地方,他难道不应该表示感谢吗?好歹你也要客气一下啊!可他这么坦然是几个意思?难道他想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而当乔麦走进电梯时,电梯明显一沉,大家不约而同地“噫”了一声。
即使没有回头,乔麦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脸色。
哟,刚刚你们可不是这样的!
哼,都是些两面三刀的小人!
“叮!”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电梯叫了一声,乔麦的楼层到了。
出电梯的时候夏平拍了下乔麦的肩膀,笑吟吟地说:“加油啊,老同学!”
乔麦的心再次炸了。
什么意思?他是说我还不够努力吗?他那是什么语气?训导吗?我的能力是不如他,但我用得着他来教我怎么做人吗?
还有,他在这种公共场合说这种话,有没有考虑过别人会怎么看我?他到底想干什么?
尽管乔麦跟夏平在同一层楼办公,但彼此的差别显而易见。
乔麦属于商务部,只在开放大厅的最里面拥有一个小小的工位,而夏平则在拥挤的大厅里拥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
更让乔麦感到意难平的是,要到达自己那张椅子,他必须先穿过夏平的销售部。
不得不说,这是一条充满恶意的荆棘之路。
因为夏平是个惯于装模作样的人,所以整个销售部都充满了这种气息。就好像现在离上班的时间还有好几分钟呢,走廊两边销售部的人就已经在给客户打电话了。
瞧那一张张开开合合的嘴,真像一扇扇吃人不吐骨头的门。
“张总,这已经是我们的最低价了!”
啧,起码还可以再打个八五折!
“宋哥,到月底了,我的任务还差一点,帮个忙呗!”
噗,他跟夏平还是大学同学呢,怎没见夏平帮他?
“李经理,这个月的款该结了!”
嘁,至少还可以再拖三天!
就在乔麦腹诽的时候,夏平已经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灯光亮起的刹那,夏平办公室里的景致在乔麦眼前一览无余。
哼,那个格子间不过就比监狱宽敞那么一点点,有什么好稀罕的?
等乔麦蹭够了时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耳边的嘈杂比起销售部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部门那位秃额的经理站在部门的最前头,顶着一张中老年男人特有的油腻脸,喊:“A项目是谁负责的?九点半大老板要听报告,现在马上准备讲义!”
平静的湖面登时就沸腾了。
“什么?”
“怎么那么突然?”
“为什么不提前通知?”
“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了,怎么来得及嘛?”
就在这时,有个人看到了乔麦。此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看到救命恩人一样,脸上浮起欣慰的笑:“乔麦,你的项目已经结束了吧?”
他的项目上周就提交了,但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乔麦假装看不出来他们想干什么,腼腆地说:“是啊,上周已经交付了。”
对方听到非常开心:“那你现在有空咯?”
他怎么就有空了?新项目的策划书才开了个头呢!
但乔麦嘴上却说:“稍微有一点吧……”
对方把厚厚一叠材料扔到乔麦桌上,欢快地说:“那你帮我提取下会议要用的讲义吧!”
这事儿也是挺奇怪的,部门那么多人,怎么单单就找上乔麦了呢?还有,经理为什么不出来管一管?
不对,这事……没准就是经理授意的,不然一个小小的专员怎么敢吆喝他这个主管呢?况且他们还在不同的小组呢!
没错,肯定是这样!
对了,听说经理有意提拔这个小专员,而经理看不惯乔麦已经很久了。所以,这人是来替经理搞他了?
还有,这家伙才在公司干了一年而已,凭什么现在就能升主管?想当初他乔麦可是干了三年助理才升上专员,后面又干了五年专员才当上主管的!
猫腻,一定有猫腻!
可是,如果拒绝的话,他们肯定又会在背后诋毁他吧?说他不过是沾了夏平的光而已,才能长期霸着主管的位子不放,搞得其他人都没有机会上去。
若问乔麦怎么知道这些,哼哼,昨天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可是都听到了!
尽管心里跳得欢快,但乔麦最终还是应了一声:“那好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哦……”
时间就像一把豆子,工作就是炒豆子,永远不知道哪天能炒熟。
下午四点,乔麦端了一杯公司统一供应的咖啡往座椅里一摊,皮下脂肪随着他的动作往四面八方溢出去,座椅不堪重负“吱”了一声。
总算平安熬到这个点了,真是谢天谢地!另外,下午茶真是个伟大的发明啊!虽然只有十五分钟,但也是四分之一个小时啊!
然而,一想到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乔麦顿时又觉得天昏地暗起来。
唉,算了,再熬一会儿就下班了。下班了再熬一会儿就到家了。到家了再熬一会儿就睡觉了。睡着了再熬一会儿就天亮了。天亮了再熬一天就放假了。放假了就可以睡到自然醒了。
跟乔麦这个小组喜欢各自为政不同,隔壁小组就喜欢扎堆。尤其是早上叫乔麦帮忙的那个家伙,每天下午这个点都要整一堆各部门的人围着,美其名曰交流感情,其实就是老鼠开会,到处宣扬别人的隐私。乔麦心里对这种行为充满了鄙夷。
嘁,说那么小声,怕谁听见呀?怕人听见就不要说嘛!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哼!
3
虽然乔麦的脸上对周围的情况表现得漠不关心,但他的耳朵还是忠实地朝老鼠们竖着。
“喂,上午的报告做得怎么样,升职的事能定下来吧?”
“唉,别提了!我早上不是忙吗,就找了他帮忙,材料都给他了,结果讲义做得乱七八糟,等我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乔麦感觉到有好几道隐晦的目光投在他身上。
“怎么个乱七八糟法?”
“让他摘重点,结果是个点他就录进去,完全看不出主次轻重!亏得这个项目是我全程在跟,总算靠一张嘴巴把场面给圆过去了!”
“有那么糟糕吗?人家可是多少年的老人了……”
更多目光投过来,沉甸甸的,压得乔麦都要喘不过气了。
“人老有什么用,那么简单的事情都干不好!你是没看到我们经理那脸色,绿得跟你面前这盆绿萝一样,我心脏病都快犯了!”
“对,我上次也是这样,喊他帮个小忙,结果害我又重新做了一遍!”
明明是他们主动要求乔麦帮他们的,可为什么乔麦帮了他们,他们还要诋毁乔麦呢?
乔麦觉得自己的心很凉。
“但我怎么听说之前提主管是因为他业务熟练……”
“才不是因为这个呢!”
“那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销售部的夏总在会议上公开表扬了他一句,说他对项目认真负责,应该予以鼓励。全公司都看销售部门的脸呢,经理迫不得已才提了他当主管!”
“原来是这样啊!”
“唉,你不知道,我今天真的好累,心累!”
“好啦好啦,能者多劳嘛!对了,升职了要请客哦!”
这就是乔麦讨厌夏平的地方。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他们全然看不见。但他们都记得那件事。
“对了,我刚刚从销售部那边过来,听到一事儿……”
老鼠们压下了声音,乔麦没能听到到底是什么事。不过,很快老鼠们就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什么,有个项目出问题了?”
“嗯,听说问题还不小!”
“那麻烦了!”
“是啊,只希望不要连累我们,我手上的事已经够多了……”
乔麦被老鼠们的话一刺,屁股就有点坐不住了。
什么?项目出问题了?哪个项目?谁的项目?
看老鼠们望着乔麦的方向幸灾乐祸的样子,难不成……是他的?
“乔麦!”
就在乔麦心里七上八下打吊桶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整个大厅都为之一静。乔麦慢吞吞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循着声音望过去,是他们经理。经理叉着腰站在小会议室门口,满面怒容。
真的是我的?
乔麦放下喝了一半的咖啡,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会议室,经理关上门把一叠纸扔到乔麦身上,劈头盖脸骂起来。
“你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把交货日期弄错?”
“延后了整整一个月啊!”
“你自己看看对方的传真件和你处理的合同,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呢?”
“你知道我们要赔多少违约金吗?”
“千分之五——”
“每天啊!”
乔麦颤抖着手把身上的纸拢在一起,然后对比了下客户的传真和他做的合同,发现交货日期确实弄错了。但这是怎么错的呢?
他每天都要处理无数合同,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乔麦,我现在忙,这个单要得急,你帮忙处理一下!”
“乔麦,我现在要去开会,这个单销售那边等着要,麻烦你做一下吧!”
“乔麦,我……”
每个来找他的人嘴里都要说一句“这个单很急”,他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哪里记得那么多事呢?
那到底是怎么错的呢?
乔麦实在想不起来。
“赶紧去想想怎么弥补吧!还不出去?杵在这里干什么?”看到乔麦那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模样,经理简直要气炸了。他要是个热气球,现在至少能飞八百米。
乔麦也十分不高兴。合同当时也拿给经理过目了,流程单上他也签了字,凭什么现在出了问题只骂他?
但经理完全不理会乔麦的情绪。他骂完乔麦,气哼哼地冲到销售部,却在敲响夏平办公室门的瞬间换成了一张讨好的笑脸。
“夏总,这事也不能全怪小乔,对方也在合同上签了字的。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我们两方都有。现在我们正在想办法加快生产进度,也麻烦您跟客户那边沟通一下……”经理一边说话一边挠头,几根头发随着他的动作飘下来落到夏平桌上。经理愣了一下,赶紧用手抹掉了。
夏平并没有看到经理的小动作,他正闭着眼睛按摩太阳穴呢。经理耐心地等着,夏平按够了,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说:“我试试。”
经理还想说点什么挽回自己的颜面,夏平抬手制止住他,一脸头痛地说:“我了解,都是公司的事,我会尽力的!”
然后,夏平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对面,经理毕恭毕敬地坐着。电话接通的刹那,夏平倏地抬起头,眼里精光四射。
“喂,赵主任?是我,夏平。”
“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一起想想办法嘛……”
“发生这种事情大家都不希望,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尽快解决才是最要紧的。”
“是,是,我们也很抱歉……”
“再给一个星期,我给您先交一半的货应急。剩下的两个星期后交完,您看怎么样?”
“谢谢赵主任理解!您放心,我会亲自跟进的。”
即使心里千恩万谢,夏平脸上也始终保持着矜持。要知道,所有现在拿到的人情,以后都是要还的。
“高手!”经理在心里叹了一句。
回到商务部,经理立即下达了最新的工作指示,全体人员都活动了起来,只除了一个人。
负责销售计划的同事拿起电话,以不可商量的口吻说:“喂,生产小组?本周的生产计划有变,现在要集中生产……这件事非常紧急,我先口头通知,邮件等等就下来!”
接完电话,生产小组那边也打了个电话出去:“喂,物料组,本周生产计划有变……”
物料组的组长叹了几口气,拿起电话簿一页页翻过去。
“喂,肖哥,我订的货要麻烦你给赶下工了。事出突然,帮个忙嘛……放心吧,不会忘记肖哥你的!”
“喂,郑经理?哦,抱歉打扰您开会了,那跟您沟通个事情方便吗?我们前阵子那批订单啊……”
“喂,孙总?对,是我。跟你说个事,我这边急需一批零配件,我列个单,你看看哪些你有,赶紧给我送过来!”
跟供应商那边沟通完,物料组的组长又拿起电话打回给生产组:“喂,生产组,你们的生产计划调整得也太突然了,有些零件根本就没办法赶上!”
生产组的组长也烦着呢:“上面说变,我有什么办法!”
挂了物料组的电话,生产组的组长又打回给商务部:“喂,商务部,你们改了这个月的生产计划,那下个月也要跟着变,这样会导致产线变得很乱,你们知道吗?”
“当然知道啦,但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要付违约金吗?到时候全部人都挨骂!”负责销售计划的同事答。
这边刚打完电话那边铃声又起,讨价还价的、抱怨的、挂了电话再骂人的,搞得商务部所在的这片空间就像进了水的油锅,炸得其他部门都望了过来。
所有人都很忙,除了乔麦。
他明明身处这幅热火朝天的场景的中心,却偏偏最像个外人。而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还等着下班呢,命运怎么突然就脱轨了呢?
他们都在埋怨他吧?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是那么想的吧?
不,他们从来都不屑于掩饰对他的不屑,就像刚才那样。或许还不止这些。或许就像一直以来他们所忽视他的那样,他们眼里从来就没有他。
“明天早上八点召开部门会议,听乔麦做检讨!”临近下班的时候,经理撂下这句狠话。
“唉……”办公室里登时怨声一片。
明明九点才上班,为什么八点就要来?
经理两眼一瞪,叉着腰训斥众人:“唉什么唉,各小组主管把手上的项目重新梳理,明天在会议上提交跟进表!”
“收到……”大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经理走后,大家又开始交头接耳。
“不是说好节后再开会的吗,突然提到明天,好烦啊!”
“是啊,看来今天又要加班了!”
“唉,我本来跟男朋友约好今天下班去看电影的,又看不成了!”
“你们还好啦,我住那么远……八点钟啊,我得五点半起来才赶得上啊!真是烦死了!”
大家的埋怨明目张胆,乔麦听得一清二楚。是啊,大家都讨厌他呢!即使再努力,大家也还是会讨厌他的吧?
然而,乔麦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帮助大家了,为什么大家还要针对他呢?
好想解脱啊!
谁来帮帮他?
4
乔麦走出公司的时候外面已经夜幕深沉,但身后的办公大楼里仍然灯火辉煌。
“那些人怎么就不知道疲惫呢?”乔麦的心忍不住小声问自己。
明明他已经很累了呀!
可是,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那些刻薄的同事……
老天爷,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
“叮铃铃,电话来啦!”手机在裤兜里叫。
乔麦心惊胆颤地摸出来,心里念叨着:“千万不要是公司的电话,千万,千万……”
“叮铃铃,电话来啦!”手机还在叫。
乔麦眯着眼睛瞄瞟眼来电显示,还好,是他妈!
“喂?妈,我加班呢,你们自己吃饭吧……”乔麦一边说话一边点头,“嗯嗯,我知道,一会儿我就去吃个饭……”
挂了电话,乔麦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挪动脚跟着车流沿着马路在城市里流浪。他明明有家可回,却一点都不想回。他就想这样漫无目的地飘荡,飘荡到不知名的远方,那没有忧愁、永远快乐的远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妈,你们先睡吧……”乔麦还跟先前一样,边说边点头,“嗯嗯,我知道了……”
这就是乔麦不想回家的理由。他的心已经很累了,他不想再被关注,不想再做解释!白天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折磨,现在他只想安静,安静!
夜越发浓厚了,乔麦飘荡到了一个树木丛生的地方。借着惨白的路灯,他辨认了一下周围的标志物,发现自己来到了绿地公园。
“上个星期,我市绿地公园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
早上的新闻在乔麦脑袋里闪了一下,乔麦不禁有点愣。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没有人能回答乔麦。
夜已经很深了,深到城市里的流浪汉都已经找到了地方睡觉,而乔麦还不知道该去哪里。
又不知坐了多久,冰冷的石椅都让乔麦捂热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要到十二点了,今天就要过去了。可是今天过去就到明天了,明天他又该怎么办呢?
又过了一会儿,城市的灯光一寸寸冷下来,热闹也一寸寸凉下来。
一点……
再过七个小时就要上刑场了,乔麦痛苦地抱住头。谁可以救救他啊?
对了,要是生病了的话,就不用去上班了吧?
想到这儿,乔麦脱下了外套。
两点……
怎么还不生病呢?快点生病啊!
三点……
不生病的话受伤也行啊!无业人员呢?快来抢劫他呀!
四点……
天,不要亮得那么早啊!
五点……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乔麦绝望地垂下头。完了,他的工作完了,他的人生完了,什么都完了……
“呱!”
突然,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吓得乔麦浑身一凛。他抬起头寻找着声音来的方向,发现就在前面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乔麦脸上一僵,浑身汗毛倒竖。
“悉索……”
“悉悉索索……”
黑暗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乔麦本能地想跑,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抬不动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半人来高、支楞着剪刀手、拖着大肚子的影子从黑暗里走出来……
乔麦给吓得忘了呼吸。
“悉索悉索……”
伴着这个声音,那个影子慢吞吞地来到距离乔麦最近的路灯下。乔麦一口气顺不上来,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嗝。那个影子明显惊了一下,然后停在了原地。
直到这时,乔麦才发现,那个影子……其实是个人。
那人左手拖着只硕大的蛇皮袋,右手握着一把火钳,晦暗的路灯下根本看不出男女。
是个……捡垃圾的!
那个捡垃圾的大概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遇到人,犹豫了一会儿,拖着蛇皮袋转过身,又慢吞吞地走回了黑暗里。
乔麦一口气终于落了下来,但与此同时,他发现天比刚才更亮了。
怎么办,再耗下去天真的就要亮了!难道真的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检讨吗?那明明不是我的错?谁来救救我啊!
老天爷大概终于听到了乔麦的心声,路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灭了,乔麦的眼睛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当中。就在这时,小道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拖着棍子在地上划过似的。
那声音来到乔麦跟前就停了,乔麦在黑暗里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一下:“你来了?”
对方并没有回答乔麦的话,而是高高扬起了手——
此时天空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市区露天体育场旁边的老小区,早晨。
今天是四月份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放假了,乔妈妈盛好了粥,却没等到儿子来吃。
“还不起床?今天要迟到了!”乔妈妈的心嘀咕了一句。
她推开儿子房间的门,却发现儿子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的,原来昨晚儿子根本没有回来。乔爸爸从阳台锻炼回来照旧打开电视,里面在播放早间新闻。
“今天凌晨,我市绿地公园又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本次的受害人是一位年轻男士。”
“据受害人描述……”
乔爸爸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一动不动。乔妈妈端着碗停在嘴边,两人都忘了喝粥。
乔麦公司,办公室里吵成一片,经理撑着桌子抛出一连串的问题炸弹:“乔麦不能来,他的报告谁在做?供应那边谁在跟进?生产进度谁在跟进?客户那边谁在跟进?”
大家不约而同掏出手机或者拿起桌上的座机,开始接的接、打的打。
“喂,夏总……”
“喂,生产小组……”
“喂,物料组……”
市第二医院住院部430号病房,上午。
受害人的左小臂打上了石膏板,并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由于他体型有点胖,这个姿势显得他有点憨。另外,他的头也受了伤,裹了满满一圈纱布,这使得他看起来像具木乃伊。
除此之外,病房里还有两位警察,一位一看就很老,另一位一看就很年轻。
所谓“一看就很老”,一是说这人面相显老,二是说这人神态老练。就比如眼前这位,发白的头发、眼角如刀割般的皱纹、灰暗却看不到底的眼睛——这三点足以证明上面的结论。哦对了,还有进门时猫一样的步伐!
老余就是这么一位老警察。
“你有看到嫌疑人的脸吗?”老余问。
“没有……他戴着面具,看不到脸……”
“什么样的面具?”
“一张……黑色的面具……”
“能说具体点吗?”
“就是一张黑色的面具……”
“面具上有没有什么花纹,或者明显的标记之类的?”
“好像……没有吧……”
“他用什么东西袭击的你?”
“好像是……双节棍……但又不大像……我是说那种感觉不大像是铁的……但是我也说不清楚……”
钱小星本来想等受害人说完了好喘口气,不料差点给憋死,而老余现在只想点根烟。
但是老余不能这么做,理由有二:第一,他正在办案,哦不,应该说是正在执行公务。第二,受害人的床头贴了行字,“禁止吸烟”。
综上所述,老余要是现在抽烟,就是知法犯法。
可老余实在提不起精神,理由也有两个:第一,他很快、即将、马上就要退休了,时间就在下个月底。第二,这案子看着就很奇怪,他不想碰。
说这个案子奇怪也有两个原因:第一,在这个案子之前也有一个类似的案子,犯罪嫌疑人已经抓获,故技重施绝对不是个好点子。第二,上起袭击案发生后他们就联合兄弟单位对绿地公园及周边地区进行了梳理,方圆三公里之内都没有了无业人员。第三,这次的受害人性格绵软、懦弱,说句话都结结巴巴,一看就不是个半夜在外面浪的主……
哦,说好只有两点的,第三点讲多了。
唉,都怪对面这小子!他本来可以再值几个晚班就安稳退休的,谁知道这小子就来了。然后所长就变卦了,把他一个半死的人从土里拔出来,非要他好好带带这小子,那口气就差说“你要是带不好,就别退休了!”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啊?
老余真是愁死了。
5
然而,“那小子”钱小星对老余的感受毫无所知,他正忙着做笔录呢!
乔麦悄悄打量着这位一看就很年轻的警察。所谓“一看就很年轻”,就是说这人刚进入职场,或者进入职场不久。
通常,这类菜鸟新人脸上有着区分于乔麦这种老油条的本质特征。就比如眼前这位,青葱的脸孔、冒着燎原之火的双眼、屁股坐下时的轻快——依然有这三点就足够了。
钱小星抬起头,发现受害人正望着他,他条件反射性思索起来。
从进门起,钱小星就觉得受害人身上有一种违和感。到底是什么违和呢?啊,是淡定!受害人表现得太淡定了!
于是,他忍不住插话问受害人:“你半夜去公园干什么?”
“嗯……”受害人两眼游离,慢吞吞地说,“其实也不是半夜才去的……”
钱小星急死了:“那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我也不知道到底几点……当时没留意时间……”
“你去公园干什么?”
“嗯……最近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尽管老余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受害人也是这么回答的,但钱小星直觉——这案子,没这么简单!
身为一名警察,钱小星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这东西跟灵感一样,可遇不可求。定罪需要实打实的证据,而破案则需要灵感。此刻,钱小星的灵感就集中在受害人身上。
如果要用三句话来形容受害人,该怎么说呢?
身为一株荞麦,正当开花的季节他厌仄仄的,了无生机。明明还不丰满,他的头却快要垂到地板上,极尽卑微。他看起来很安分守己,人畜无害,但钱小星从里面嗅到了别的味道——他在等风来。
钱小星有一种直觉:只要让受害人等到了他要的那阵风,哪怕再微弱,他也能随风起舞。
老余的感受则跟钱小星完全不同。
这人啊,年纪大了就有点力不从心。老余就歇了钱小星打岔的这么一小会儿,就险些打起了瞌睡。他稳了稳神,在心里盘算着还有没有遗漏,抬眼又看到那小子在本子上记得认真,心里便稍微宽慰了一些。
随后,他又想到早上看到新闻的时候,所长那个脸色啊,是真难看!
老余觉着吧,要不是那些成天不睡觉只想搞个大新闻的记者们,这事儿就不会这么快见诸公众,自然也就不会引起那么多恐慌和麻烦。等过上几天案子查明白了,这事儿就会像阵雨过后的风一样,再怎么提神也会飘散在人间。
眼下倒好,搞得人皆尽知,给查案平添了许多麻烦。唉,真是的!
然而,钱小星并不能接收到老余心里的惆怅。相反,他望着老余眯起来的双眼,心里为之一震:“看老哥这样子,这案子有得查啊!”
看到钱小星那副打了鸡血磨拳霍霍的样子,老余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唉,这愣头青,他不会以为查案是什么好玩的事儿吧?”
唉,算了,还是他来吧!
于是,老余只得打起精神接着往下问:“凶手身上还有其他什么特点吗?”
受害人想了想,答:“嗯……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肩膀上……站着一只鸟……”
这是个什么装扮?
老余愣了一下,又问:“你说肩膀上站着一只鸟?”
“是的……一只黑色的鸟……”
“哪边肩膀?”
“嗯……”受害人扭了扭肩,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位置,“左肩……哦不,是右肩……”
“你确定是右肩吗?”
受害人羞涩地点头:“右肩……”
“能认出来是什么鸟吗?”老余随口问。
他并没有抱指望。
先不说凌晨的公园视线不好,光受害人那副深居简出的模样老余就无法期待。
孰料,受害人掷地有声地答:“一只乌鸦!”
“乌鸦?”老余两只眼睛刷地一下盯住受害人,两条灰白的眉毛一挑,仿佛两柄短剑出鞘。
也不怪他这么惊讶,这可是从询问开始到现在,受害人唯一用肯定的语气做的回答。
而受害人表现得也相当善解人意:“小时候在山里过夏令营……经常能看到……”
老余也很有分寸:“还记得其他特点吗?”
受害人再一次表现出莫名其妙的羞涩:“没有了……”
老余看看表,差不多了。他瞟了瞟钱小星,那小子不仅做完了笔录,还顺手给嫌疑人画了像,只不过那像画得……未免也太像漫画了!
“你看看,嫌疑人是这样的吗?”老余勉强把画像拿给受害人看。
受害人瞟了一眼,眼神明显缩了一下。
老余没放过这眼神,问:“哪里有问题?”
“嗯……衣服要再短一点点……有点像西服……比较紧身的那种……但又不是西服……”
瞧受害人这话说得多磕巴,连老余也要给他急死了。这要是上班,哪家公司敢要啊?
“你是说中山服吗?”钱小星瞅着缝隙赶紧插话进来。
“嗯……”受害人想了想,点头,“有点像……”
钱小星拿过画像改了改,然后又拿给受害人看:“是这样吗?”
“好像……是的……”受害人犹犹豫豫地说,“还有……”
钱小星在心里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问:“还有什么?”
“还有他的衣角……好像绣着什么图案……”
钱小星眉毛一挑:“什么图案?”
受害人想了会儿,皱着眉说:“好像是……吉祥云的样子……”
钱小星又在画像上改了改,再次拿给受害人看:“是这样吗?”
受害人害羞地点头:“是的……”
钱小星再次确认:“还有什么问题吗?”
受害人摇头:“没有了……”
老余做了个收的手势,钱小星心领神会。他把笔录递过去,指着底下说:“你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
受害人用好的那只手签上自己的名字,“乔麦”,“麦”字的最后一笔拖长了脚,还挺好看的。
“今天的询问就到这儿,谢谢你的配合。”老余递过去一张纸条,“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有其他线索,请及时告诉我。另外,后面如果还需要询问,我会再联系你的。”
在这个社交发达的时代,大概也就只有老余会用小纸条这么朴实的传递方式了。
钱小星的心忍不住感慨:“多么淳朴的老哥啊!”
医院大门口,门房老叔忙里偷闲在看午间新闻,电视放着放着突然没了画面跟声音。老叔拿着遥控器左按右按,电视仍然没有反应。老叔火气上来,上去就是两巴掌,电视画面终于又出来了,但新闻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以上是关于这起袭击事件的报道,欢迎广大市民朋友们提供线索!”
老余和钱小星走进电梯的时候一拨病人刚出去,钱小星用笔头戳了下关门的按钮,关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俩,老余摸出烟盒掏了一根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烟盒。
钱小星把嫌疑人画像递给老余看:“就这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老余心不在焉地接话:“我看也不像。”
钱小星眼睛一亮:“你怀疑他?”
“叮!”电梯叫,一楼到了。
老余先走出电梯,与一对提包的年轻男女擦身而过。趁着等钱小星的工夫,老余回头看了两眼,惹得钱小星一脸疑惑:“那两个人怎么了,有问题吗?”
“记者。”老余收回眼光,边走边答。
钱小星的两只眼睛里登时星火四溅:“神了老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余不以为然:“见多了自然就认得出了。”
钱小星兴奋地跟上去:“老哥,教教我呗!”
老余瞟了他一眼:“那你开车?”
来的时候老余开的车,折腾了这么一上午,他想歇会儿。
“行!”钱小星应得十分爽快,“去哪儿?”
“回去写报告。”
“诶?”钱小星愣住了。都十点半,这个点不该逛一逛,然后去吃饭吗?钱小星被老余的敬业给震惊了。
老余一看钱小星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想歪了,他只是想回去抽根烟而已。现在市里创文,到处禁烟呢,老余不想穿着警服被逮现行。
两人踢踢踏踏走到停车场,就看到他们那辆破破烂烂的警车旁边停了一辆同样破破烂烂的面包车,车身上残留着一些字迹,缺偏旁少点的,读起来是“十万报土”。
“嘿,还真是记者!”钱小星踢了踢面包车的轮胎,发自内心地感慨,“穷得跟我们有得一拼呢!”
6
市第二医院住院部430号病房,上午。
钱小星口中的那两位“穷人”正被年轻的值班护士挡在病房门口。
“不好意思,病人交待,谢绝任何访问!”
莫笑拿出工作证,礼貌地说:“我们是记者,这是我的工作证,这位是我的搭档。我们只是想简单采访下病人,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您看能不能给通融下?”
对方见这位女记者彬彬有礼,倒不好硬性拒绝了:“病人有交待,你的要求……我也很为难。”
“要不您帮我问一问病人的意见?”莫笑深知小鬼难缠的道理,因此把姿态放得格外谦卑,“您把门稍微打开一点,让病人能看到我们,行吗?”
护士想了想,勉为其难点了下头:“那我进去帮你们问问,但你们不能趁机跟进来!”
“好!”莫笑答应得非常干脆。
护士敲开门,依着莫笑的意思把门半开。她指着门外的两人跟正在倚床休息的病人说了,病人一边听一边探头往门口看过来——莫笑抬手把头发捋向耳后,露出精致的脸庞,还有温柔的一笑。
看到护士转身时轻松的步态,莫笑知道,事情成了。她谢过护士,微笑着走进病房,把名片朝病人完好的右手递过去:“你好,我是记者莫笑。”
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
车载空调的叶子还剩一片,钱小星把画着嫌疑人画像的笔记本用夹子夹在上面,一边发车一边跟老余说话:“穿中山服、拿双节棍,这么别出心裁的形象,嫌疑人是不是动作片看多了?”
老余终于把烟点着了:“你说什么动作片?”
“当然是武打动作片了。”钱小星瞄了老余一眼,戏谑从眼睛里流出来,“不然还有什么动作片?”
老余长长吸了一口烟,在腹中酝酿片刻才吐出来。烟雾像云海一样翻滚,钱小星意外地想起了一句诗——“日照香炉生紫烟”……
“香炉”在烟雾里眯了眯眼:“我是问哪部动作片?”
“诶?”钱小星再次被这位老哥的正经震惊了。他老老实实地想了一会儿才说:“好像是叫什么……精武英雄还是精武门什么的。”
“这俩片子出来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老余掸了掸烟灰,“你看过?”
“没,我不爱看这种,我爸喜欢。”钱小星流畅地回答,顺便一脚油门踩下去。警车“嗖”地蹿出去,老余扑到中控台上又弹回来,险些折了他的老腰。
是了,那家伙喜欢看。老余被钱小星的话勾得出了神,忽然觉得腿上有点热。低头一看,是烟灰掉上面了。老余赶紧拍掉,但裤子上还是留了块焦灼的印子,老余不由得愣住了。
他都要退休了,这小子却把他的警裤烧了!这是个什么兆头?
前面堵车,钱小星在车队里七拐八弯,见缝插针。老余紧紧扶着门框,生怕再发生点什么意外。
为了转移自己的担忧和那小子的注意力,老余问:“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钱小星等这话已经很久了。他像个准备考试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很奇怪,受害人和嫌疑人都很奇怪。”
“说来听听。”
“先说受害人。”钱小星下意识地减慢速度,认真地说,“第一个奇怪的地方在于,在整个询问过程中,受害人全程没有看我们的眼睛。他不敢跟我们对视!”
“也许他怕警察?”
“不,不是怕,是别的。刚开始我觉得他有点内向,但后来看他在询问过程中的表现,我觉得他本质上并不是内向型的性格。”怕老余不理解,钱小星补充道,“他并不排斥我们提问,也不拒绝回答,在我看来,他的犹豫更像是一种讯号。”
“什么讯号?”
“他不确定是不是该这么回答。”钱小星答。
老余看了眼钱小星,对方年轻的脸庞朝气蓬勃,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而他自己则日薄西山,拖着残躯行将就木。两厢一对比,生命的痕迹泾渭分明。
“他最后不是看了我们一眼吗?”老余抽着烟,不经意地说。
“他那是在欢呼,‘啊,终于走了!’”
老余忍不住笑:“干我们这行,没几个受欢迎的吧?”
“才不,我看老哥你就挺受欢迎的!”钱小星停在路口等红灯,“每次老哥你出去,哪次不是大姐大姨围了一大堆……”
“你小子在市局也是这么插科打诨的?”
“可不是!他们嫌我话多,大材小用,就把我搁到这儿来了。还好一来就碰上老哥你,不然非把我憋死。”
老余伸出手摸了摸那张不太严肃的嫌疑人画像:“说重点!”
钱小星好奇地盯着老余的动作:“老哥,难不成你还能摸出嫌疑人在哪儿?”
“摸你个头,空调坏了!”
“嘿嘿……”钱小星笑了两声,把车窗摇下来,接着说,“现在说第二个奇怪的地方。我看了医生的诊断报告,他的伤其实不重,完全可以不用住院,但他却强烈要求住院观察。”
报告老余也看了,受害人的伤都在身体左侧,就好像袭击他的人从左边过来、而他抬手去保护脑袋那样。
“他的左小臂只是轻微骨折,这种程度的骨折很常见,医生处理的办法一般都是复位固定后回家休息。还有,他头上的伤也只是破皮流血,并没有伤到骨头,两者其实都可以不住院。那么,他为什么坚持要住院呢?”
“你觉得可能是为什么?”老余顺着钱小星的话问。
钱小星取下笔记本翻了一页,老余这才发现他给受害人也画了像。老余看了看,画得还挺传神的——耷眉垮脸、眼神躲闪,除了胖,浑身毫无特点。
“我觉得吧,受害人好像在逃避什么,而医院能给他安全感。”
“你觉得他在逃避什么?”老余又问。
“家庭、工作、感情、债务……”钱小星用力思索着,“普通人不外乎这些了吧?”
老余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趁着红灯转绿的最后三秒钟扔了烟屁股,指着右边道路说:“往右边,去受害人家。”
“诶?不回所里了?”
“晚一点再回没关系。”
想不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想到这么多,老余瞬间做了个决定。他决定,在他能控制的范围里,就由着钱小星尽情去查这个案子。
嗬,感情这小子是来跟他讨债的!
7
其实,钱小星刚来报到的时候老余就认出了他是谁家的孩子,但老余并没有多嘴去问。
钱小星显然也知道老余是谁,但这孩子不仅没说,还一上来就叫他老哥,给他爹乱辈分。
两个人显然都知道对方的底,但两个人都选择了不戳穿。
想到这儿,老余是又好笑又惆怅。一眨眼二十年都过去了,那个人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他自己的女儿也……唉,往事伤神,还是不提的好。
老余回了回神,继续问:“对了,受害人还有其他让你觉得奇怪的地方吗?”
“我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了。”
“那嫌疑人呢,奇怪在哪儿?”
“嫌疑人嘛……”
市第二医院,中午。
出了住院大楼,莫笑径直朝停车场走过去。她从衣领下翻出录音笔关掉,然后问身后的莫语:“你说嫌疑人是不是很奇怪?”
莫语低头看着手机,回答得心不在焉:“嗯。”
“他上哪儿找齐那么一身装备呢?”莫笑早习惯了莫语微弱的存在,只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抛给谁都不如抛给莫语安全。
“黎明之前的天是最黑的,人站面前未必都看得清楚,他干嘛要戴面具呢?不是多此一举吗?”
“还有,既然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真面目,那为什么又把自己打扮得那么特立独行,搞得谁都可以一眼记住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另外,用双节棍去打别人的头,却不抢走对方的财物,难道只是单纯地寻找乐子?”
莫笑这几年拼命出外采,是个机会都要,目的不言而明。但老天爷就是不肯赏脸,每次碰上的不是鸡毛蒜皮的事儿,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路人案。
莫笑越想越烦,走到车子跟前愤愤踢了一脚轮胎:“他到底想干什么呀?”
继而一抬头,又看到莫语低头盯着手机,莫笑气得又一脚踹过去。
莫语吃疼,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姐,看!”
莫笑就着莫语的手看过去,原来莫语看的是网络上对这起袭击事件的评论。
“太可怕了!这是绿地公园发生的第二起袭击事件了!”
“跟上周的袭击事件是同一个人干的吗?”
“楼上的,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对,上周的听说是无业人员干的,警察已经抓到凶手了。”
“那这次也是无业人员干的吗?”
“好像不是……”
“警察不是说已经把公园周边的流浪人口都清理了吗?”
“什么清理啊,不过就是把他们赶到别的地方,等风口过了再回来呗!”
“嗯嗯,楼上正解!”
“楼上的,这次的事件跟无业人员无关呢!电视里已经说了,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山服、肩膀上站着一只乌鸦的人干的……”
“中山服?我爷爷那会儿才盛行穿这个呢,现在谁还穿呀?”
“那个乌鸦是怎么回事?道具吗?”
“听说脸上还戴着面具呢,好可怕……”
“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呢……”
不过是些平常的论调,莫笑见多了。这个时代的特性就是这样,网络赋予人管中窥豹的便利性,一时间人人都有了知微见著的能力——人人都是福尔摩斯,仅凭十个手指头就能在迷雾中拨出一片青天。
舆论啊,才刚开始呢!
就在莫笑稍稍走神的这会儿工夫,手机上的评论流水一样涌上来。
“听说还拿着双节棍呢!”
“是拿着双节棍打人吗?”
“对,好像是在公园里看到那个人,就用双节棍打过去了……”
“受伤了吗?”
“好像脑袋都破了,胳膊也断了,死没死不知道,反正好可怕!”
“听说现场流了好多血……”
“现在社会里怎么还有这种人啊?”
“心里有病吧?”
“我觉得是,现在心里有病的人太多了!”
“是恶作剧吗?”
“都有人受伤了,应该不是吧!”
“会不会是两个人有仇,对方故意报复?”
“不是说那家伙是个宅男吗?这种人应该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敌人吧?”
“宅男啊?宅男不是一般都有心理问题吗?”
“宅男都喜欢妄想吧?”
妄想?
刚看到一点兴致,莫笑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十分粗暴——“老板”。看着这个名字,采访老手莫笑居然迟疑了一下才按下免提键,一个尖锐的男人声音瞬间透过屏幕喷薄而出。
“莫笑,你怎么搞的?一个小小的新闻到现在还没挖掘出真相?你知不知道对面那家已经准备好电视、报纸、网络同时发布了?”
“上周的事件也是这样,老是慢人家好几拍!”
“莫笑啊,你能不能有一点身为记者的自觉啊?你老跑在人家后面闻屁味儿,什么时候才能出息一点啊?”
积年的火山灰通过电磁波传送到莫笑头顶,像乌云一样笼罩着莫笑,莫笑闻到了臭鸡蛋的味道。
“我三番五次给你机会,你老是让我失望。莫笑,我郑重告诉你,这次的报道要是再上不了热点,你就滚蛋吧!”
电话不挂而断。然而莫笑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包里,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带上你弟弟一起滚!”
莫笑早习惯了这个声音,数十年记者跑下来,她早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皮。她只担心一个人。
被莫笑担心的莫语坐在副驾驶席上,对周围充耳不闻。姐姐接电话的时候他就专注地看着自己脚上的鞋,等姐姐接完电话,他突然张口:“鞋坏了。”
莫笑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爸妈还在世的时候买的。三年了,是该换了。
“姐给你买新的。”
“不要。”莫语木木地说,“省钱。”
就因为莫语这个模样,莫笑什么都忍得下来。而当一个人处于弱势的时候,再愤怒的语言都没有人听得到。莫笑深知人间冷暖,她绝不做徒劳的举动。
对此,她按了按鼻梁,揉揉太阳穴,接着翻评论。
“什么是妄想?”
“楼上的,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比如有个人长相丑到了火星,却认为自己是个万人迷,拥有无数后宫……这种就是妄想。”
“听起来色眯眯的呢……”
“后宫什么的好羞耻哦!”
“我想要一个狐仙妹妹,请乌鸦先生赐给我吧!”
“乌鸦先生?”
“嗯,我刚起的名字,帅吧?”
“哈,有点儿意思……”
接下来的评论有点歪,莫笑飞快地掠了几眼,有一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哎,我说,他是不是想出名啊?”
这个问题正是莫笑对此次袭击事件的受害人乔麦最大的疑惑。
8
在莫笑看来,乔麦有正当职业、有稳定收入来源、与父母同住、无女友、无不良嗜好、无恶性开支,堪称经济适用男的典范。
但是,根据多来年跟莫语的相处,莫笑直觉乔麦有病——心里有病。这种病体现在,即使面对最简单的姓名、年龄、职业等问题,乔麦都要想上一会儿才会回答。
不过,莫笑并不认为乔麦有自我认知方面的障碍,她觉得他只是……在借机观察莫笑对他的看法而已。
此外,在交流的过程中,乔麦不时查看病服的衣领有没有被受伤的手臂压出褶皱。光凭这一点莫笑就能推断出乔麦并不是粗枝大叶、不修边幅的宅男。相反,乔麦的内心应该十分细腻。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乔麦冒着暴风雨来临的风险打破生活的宁静呢?
莫笑继续往下翻评论。
“可是我觉得‘乌鸦先生’听起来就不像真的!”
“弱弱地说一句,我也这么觉得……”
“是吧,你们也觉得乌鸦先生什么的是骗人的?”
“自导自演的嫌疑很大啊!”
“我也觉得,谁那么有空跑到公园去打人啊?而且还是大半夜的……”
“对了,听说那里以前是个坟场,房子修一个倒一个,什么都修不了才修了公园,目的就是借助大家的阳气镇住那些鬼魂……”
“那会不会是……闹鬼啊?”
“难怪我一直觉得绿地公园那里阴森森的,大白天都很冷,原来还有这种事!”
“大家越说越可怕了……我下线了……”
依照网民们的热情,嫌疑人的绰号应该很快就会传开。莫笑撇撇嘴,把手机还给莫语。想她带着弟弟东奔西跑地发掘真相,却还抵不过网络上的几句水帖,真是讽刺。
还有,真相重要吗?真相一定会引起轰动吗?公众喜欢的到底是真相揭露的那一刻所代表的正义,还是寻查真相的过程中由肆无忌惮所带来的快感?
肆无忌惮地说话、肆无忌惮地揣测、肆无忌惮地骂人、肆无忌惮的恶意……它们的前提是什么?
是能够隐去姓名、年龄、性别,隐去身份、地位、财富,甚至还能隐去物种。
璀璨的意识之花绽放在网络里,就如同星辰绽放在银河里,而黑暗则令它们更加闪耀。
“等这个案子结束,姐给你买新鞋。这次我们不省钱。”莫笑轻轻拍拍莫语的肩膀,温柔地说。
然后,她一脚踩下油门,破旧的面包车“嗖”地一下弹出去。风凶猛地吹开她的头发,露出她坚毅的脸庞。
什么都不重要,除了好好活着。
市区露天体育场旁边的老小区,临近中午。
乔麦家的客厅里,两只“狻猊”正隔着茶几吞云吐雾,一只是老余,一只是老乔。而五分钟之前,当老余敲开乔麦家的门道明来意,乔爸爸惊得一下子跌坐在沙发里,乔妈妈更是吓得失声痛哭。
“什么?你说我们家乔麦出事了?”乔妈妈一脸惊诧,“原来早上新闻里说的是他呀!难怪我这一大清早的就心慌……”
眼看乔妈妈捧着心一副就要晕倒的样子,而老余并没有要安慰的意思,钱小星不得不上去搀扶住乔妈妈,免得产生二次事故。
“是这样的乔妈妈,乔麦只是轻微骨折,伤势并不严重,住院是为了更好地观察情况。”钱小星头一次觉得自己讲话这么动听。
“我可怜的儿子……他在哪儿?我要去看他……”乔妈妈哭得歪倒在钱小星身上,“骨头都折了,一定很疼吧?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什么伤,一下子遭这么大的罪,怎么受得了啊……”
乔妈妈的眼睛好似喷泉,一股股泉水从里面喷涌而出,看得钱小星暗暗咋舌——他第一次知道中年妇女这么能哭。他一边躲避喷泉一边将乔妈妈扶到沙发上坐下,乔妈妈这才发现老伴呆若木鸡。
“乔妈妈,乔爸爸这是……怎么了?”这是钱小星第一次做家访,亏他心里还记得老余“谨慎为上”的交待,硬生生把“得了什么病”给转了个弯。真是为难他这个直心肠了!
乔妈妈从茶几的抽屉里找到一盒烟,拿出一根点上,颤抖着塞进老伴的嘴里,解释道:“我们家老乔胆子小,一遇到大事就这样,抽根烟就会回神了。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但老乔还是那么愣着,一动不动。
就在钱小星担心那截烟灰要掉到老乔裤子上的时候,老乔抬手夹住烟,准确地把烟灰掸到桌上的烟灰缸里。
安顿好老伴,乔妈妈这才看到对面坐着的老余。缭绕的烟雾里,老余看起来好像一尊佛,以至于乔妈妈不自觉地就把烟递了过去:“您也来一根?”
老余接了,点燃,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轻声问:“乔麦有这毛病吗?”
钱小星的眼睛登时一亮。姜果然是老的辣,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点呢?
“我们家麦子身体可好了,什么毛病都没有……”
乔妈妈打开话匣子,老余朝钱小星使了个眼神,后者接住了。
“乔妈妈,乔麦的工作忙吗?”钱小星乖巧地问。
“大概是忙的吧,经常回家累得不愿意说话。”
“那经常加班晚归吗?”
“那倒不多!”
“乔麦昨晚没有回来吧?中间有打电话回来吗?”
“昨晚我问过他,他说加班。他们公司就是这样,忙的时候能忙死人,还不给加班费!”
“那乔麦晚上没有回来您不担心吗?”
“不回家的情况也有的,有时候也会出差嘛!”乔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你知道的嘛,儿子大了,总要有些私人空间,偶尔一两次不回家我当然也不能追着问啦……”
城南某科技园,下午。
莫笑向乔麦公司的前台出示记者证,对方微笑着拒绝:“对不起,我们公司有规定,不接受任何没有预约的采访。”
“你们公司上个季度的业绩下滑了吧?”莫笑也微笑着说,“我们报社可是全市最有影响力的媒体哦,可以增加曝光率的。”
“这……”前台犹豫了,“我请示下领导……”
三分钟后,莫笑来到了乔麦所在的部门。两名女职员接过莫笑的名片,脸上充满了惊讶:“咦,有记者要采访?”
在一间小小的会议室里,莫笑开始了她的采访。她首先问:“你们的同事乔麦,昨天晚上在绿地公园被人袭击,导致受伤住院,你们知道吗?”
两名女性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答:“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知道的。”
“他平常在公司性格怎么样?”
对面的两人打起了哈哈:“你应该见过他了吧?就那样呗!”
“他的工作呢,表现得怎么样?”
“跟他同时进来的人都当上销售总监了他还是一个小小的主管,你说呢?”
对方话里的鄙夷显而易见,莫笑轻轻一笑,继续问:“他在公司有朋友吗?”
“没听他提起过公司的朋友……”面对钱小星的询问,乔妈妈如此回答。
“那乔麦有女朋友吗?”
“这个……”乔妈妈的表情有些吃瘪,“我儿子平常话也不多,我也不太清楚……”
“乔麦最近有没有什么跟平常不大一样的地方?”
乔妈妈认真地想着:“他每天早上都是起床、吃早饭、出门上班,下班回来先换衣服、洗手、吃晚饭,洗澡之后回自己的房间,到第二天早上再出来……”
钱小星扶额:“每天都这样吗?”
“哪天不是这样?打卡上班、打卡下班,每天都忙得要死,谁那么有空关心别人干什么了呀?”左边的女性对莫笑的问题不以为然。
右边的女性则皱着眉说:“因为他出事,原本属于他的工作都分到我们头上来了!真是的,下班了为什么不回家?明知道第二天还要上班,为什么还要去绿地公园?明知道绿地公园不安全,还在那里待那么久?”
莫笑想,她后面应该还有一句话。
“这不是自己找事儿吗?”
抱怨完,右边那位下了个结论:“真是的,总是给别人添麻烦!”
莫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继续问:“那他有仇人吗?”
9
“仇人?没听说过!连朋友都没有,哪里会有什么仇人……”乔妈妈摇头,“我倒是希望他有仇人,那样起码还有点事儿干!我经常跟他说你要走出去,主动跟大家一起玩,多交点朋友,他每次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当回事儿!”
说到儿子的个人生活,乔妈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她气哼哼地搬来厚厚一摞相册,一张张展示给钱小星看:“要说我们家麦子啊,从小就长得端正……”
在乔妈妈的絮絮叨叨里,钱小星开启了小差。
乔麦家的户型是紧凑的三居室,一家三口住倒也算宽敞。不过,由于厅堂分了一半给餐厅和过道,客厅这块就有些局促了。
另外,由于电视跟沙发挨得太近,钱小星清楚地看到电视屏幕上投映出乔家二老的模样:乔妈妈的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乔爸爸则在不停地制造烟雾。
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钱小星不禁感到胸闷气短。他皱眉,伸手按住胸口,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就在这时,两只烟雾制造机同时张开嘴,一氧化碳的浓度陡然增加。钱小星终于扛不住了,头一歪,仰面倒下去……
“这里的空气……有毒!”他最后想。
“对了,我们说的话你不会全部写到新闻里去吧?”左边的女性望着莫笑谨慎地问。
莫笑微笑:“当然不会了,要筛选的。”
没有爆点的新闻只是废话。
“希望如此!”对方郑重地望着莫笑,希望莫笑能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凝视。
“你们记者处理这些事情很在行吧?”右边的女性抱着双臂审视着莫笑,指望能从莫笑的神态里看出一些端倪。
莫笑表现得很平静:“您说什么事情?”
“就是言论之类的呀!”对方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身体骤然前倾,蓄力发问,“你们记者不是很擅长操控言论吗?”
钱小星最终没能留下遗言。他倒下的时候,乔妈妈倏地挪开半米远,这让钱小星清醒地认识到中毒的只有他一个。
但是,当钱小星倒下后,他惊讶地发现烟雾都漂浮在自己身躯上方,烟雾以下居然是澄清的一片。
因此,他得以发现乔麦家的沙发垫是蓝色的,上面的纹路看起来好像一朵朵……吉祥云!
在这奇异的景象跟前,钱小星突然就抓到了一丝灵感。他挣扎着爬起来,问:“乔妈妈,平常乔麦在家有没有抱怨过什么,比如说人、工作什么的?”
“嗯……”乔妈妈也陷入了深思。半晌,她答:“倒是抱怨过工作,说公司领导打压他,同事排挤他……”
“是特意说给你听吗?”
“不是,就是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他随便说的。我还劝他哪家公司都是这样,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行了……”乔妈妈抓住钱小星的手,涕泪俱下,“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查明真相啊!我家麦子是个好人,他还没有结婚呢,名声千万不能受损啊!”
走出乔麦的家,外面烟雨蒙蒙。钱小星望着前方,一脸迷惘:“老哥,现在去哪儿?”
“回所里吃饭吧。”老余说,“下午再去受害人公司看看。”
“嗯。”钱小星闷头闷脑爬上驾驶席,老余一把拽住他:“还是我来开吧,你歇会儿。”
“哎,多谢老哥!”钱小星登时热泪盈眶。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老余的心想。所里的警车都是超期服役,开起来倒还能忍受,但坐起来不啻于上刀山下火海。老余这一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作践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先前转弯的十字路口,警车停下来安静地等红灯。对面,一辆破面包车也在等红灯。
“3、2、1!”
绿灯亮起,老余踩下油门。对面,莫笑也踩下了油门。擦车而过的瞬间,警车里的两个人和面包车里的莫笑不约而同地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好像是先前医院里遇到的那辆破车!”他们的心一齐说。
市第二医院住院部430号病房,下午茶时间。
乔麦的病房很热闹。确切地说,是不断响起的手机铃声让病房里显得很热闹。
“喂,乔麦?”这个听起来“我跟你很熟”的语气来自夏平,“听说你出了点意外?”
“嗯,胳膊断了……”
“唉呀,怎么那么不小心呀?医生怎么说?”
“要住院观察……”
“那你好好休息吧!哦,对了,有记者和警察来公司了,我什么都没说。”
然而,一个半小时前,面对两名警察的询问,夏平——
“乔麦嘛,我们大学是同学!”
“他嘛……性子一直都这样,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习惯就好了。”
“朋友?没见到他有什么朋友!”
“女朋友?”夏平笑得很隐晦,“您说哪种?”
“仇人?”夏平连连摆手,“就他那个性子,揣摩他不是浪费时间嘛?”
“工作表现?我跟他不是一个部门的,警官你问错人了。”
“警官,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可以走了吧?”夏平盯着手表敲了敲桌面,“我很忙的!”
“喂,乔麦?”这个听起来“就你事多”的语气来自乔麦他经理,“听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嗯,在公园遇到了意外……”
“严重吗?”
“胳膊断了,头也受伤了……”
对方沉吟了一会儿,不悦地说:“既然这样,那你就好好养伤吧。哦对了,记者和警察来过了,我什么都没说。”
然而,一个小时前,面对两名警察的询问,经理——
“警察同志,你们是为乔麦的事来的吧?”
“不不不,您不用提问,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日光灯下,经理的话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光秃秃的额头闪闪发亮。
“乔麦他这个人吧……”
“喂,乔麦?”这个听起来“你真的好烦”的语气来自商务部同事,“听说你被人打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具体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啊?神秘黑衣人?二话不说就打了你一棍子?”
“嗯……”
“是无业人员吗?”
“我不知道……”
“会不会是公园暴徒?以前就发生过,在公园里见人就打……”
“我不知道……”
“真羡慕你啊,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去绿地公园那么乱的地方!对了,你的工作我们帮你做了,回来要好好谢谢我们哟!”
“嗯……”
“哦,还有,记者和警察来了,我们什么都没说。”
然而,半个小时前,面对两名警察的询问,两位女同事——
“警官,你们问完了吧?”
“嗯嗯,我们保证所有说的都是真实的!”两位女同事拼命点头,“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警官们的调查,争取早日还乔麦一个公道!”
10
在乔麦人生的前三十年里,他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关心过。不断响起的手机铃声让他耳朵发麻,他像平常应付工作那样应付着。
起初,乔麦是厌恶的。但问的人多了,乔麦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看啊,他们现在都围着我转呢!
到后来,当大家伙儿在电话里对乔麦的遭遇横加揣测,画风逐渐走向猎奇时,他甚至开始配合大家的节奏,故意说一点留一点,赚足了大家的好奇。
有那么一会儿,乔麦俨然觉得自己成了宇宙的中心,光芒万丈。直到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乔麦伸长脖子望过去,就看到值班护士一脸阴郁地站在门口,后面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的乔爸爸和乔妈妈。
“乔麦——”每次遇到大事,乔妈妈就会直呼儿子的名字,“我可怜的儿子!”
乔妈妈张开双臂,哭着朝儿子扑过去——她的两只手各挎着一个大包,努力奔跑的样子好像一只螃蟹。
而乔麦则吓得拼命往病床里面缩——要是给他妈抱住,他另一只手恐怕也要骨折了!
然而,乔麦到底是受了伤,身手迟缓(就算他不受伤,也未必见得身手敏捷);而乔妈妈则如狼似虎,势在必得。
眼看两颗重量级小行星就要相撞,乔妈妈突然硬生生地顿住了!
“病人……需要……静养!”
乔麦定睛一看,只见两根细长的手臂架在妈妈圆润的胸前,而手臂的主人正是那位瘦小的护士——她像一头倔强的小牛,以瘦弱的身姿顶住了乔妈妈的进攻。乔麦呆住了。
“她……救了我?”
“她为什么要救我?”
“世界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她单单救了我?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
“难道,她喜欢我?”
乔麦的“宇宙中心”光环还没有褪去,心里风起浪涌,卷起许多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比如,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一个护士结婚。
不过,经过昨天晚上的事之后,乔麦觉得这件事也未尝不可。毕竟,除了他妈之外,这是第二个主动保护他的女人。那么,他是不是该问问她的名字?
然而护士才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被乔妈妈“请”出了病房,理由是“我们一家人要安静地说会儿话”。
“真是胡闹的家长!”护士在心里说。出门时,她回过头担忧地望了病人一眼,希望病人能够有自知之明,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以免吵到隔壁病房的人。
乔麦接收到了护士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回应一下她的爱意。于是,他点了下头。
看到病人明白自己的意思,护士放心地离开了。
乔妈妈把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乔爸爸,并交待他:“医院里不干净,你给我抱着!”
然后,乔妈妈缓缓走向儿子,用慈母的口吻说:“你老实告诉妈,昨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
城南某科技园,下午。
乔麦公司有地下停车场,警车停在这儿倒是免去了老余和钱小星的一段风雨之旅。
“真累啊!”从乔麦所在的部门走访出来,钱小星爬上驾驶席,嘴上感慨了一句。
老余早已司空见惯。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接话:“这还只是小案呢。”
下午出来的时候,钱小星本着尊老爱幼的精神再三恳求,老余终于把“司机”的位置让给了他。然后,钱小星给副驾驶席加了个腰垫。
也不知道这小子的心眼儿跟谁学的!
“我是说跟这帮人说话累!”钱小星纠正老余的话。他才不是嫌开车累呢!
“不就是一问一答吗,怎么累了?”老余笑,“我看你聊得挺开心的。”
钱小星略过老余的戏谑,认真地分析刚才的调查过程:“说热情,他们的确很热情——每个人都有问必答,极力配合,态度好得不能再好了!但是,那是真的热情吗?”
“不,都戴着面具呢!”钱小星自问自答,“看眼神就知道了,都没聚焦。对自己以外的人漠不关心,对八卦倒是尤其热衷……”
“每天都跟这样的人相处,也是真累啊!”感慨完,钱小星还来了个自我总结,“要是我,我也想生个病,躲个清净!”
“所以啊,受害人可能跟你一个想法,所以才要求住院。”老余把手伸到车窗外面掸了掸烟灰,“天还早,去公园看看。”
钱小星看了看天边的暮霭,默默地踩下了油门。
“没事儿,那只是天气不好,起雾了而已。”钱小星的心劝自己。
市区露天体育场旁边的老小区,下午。
莫笑对照了下从乔麦公司拿到的地址,没错,就是面前这家了!她抬手敲了敲门,但里面没有动静。
来之前莫笑打听得很清楚,受害人乔麦的父母已经退休在家。她还打听到乔麦的父亲精神有些问题,平常很少出门。也就是说,乔麦家里基本上是有人的。
“咚咚咚!”
莫笑隔一会儿敲几下,然后把耳朵贴上去听,里面仍然没有动静。隔壁倒是有人开了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但一看到莫笑朝他走过来便立即把门关上了。
然而莫笑全然没有“非请勿扰”的自觉,她命令莫语:“敲!”
莫语抬手“嘭嘭嘭”地捶起来,声音稳定而有力,任谁的心脏听了都忍不住想要跟着一起跳舞。
这边门里门外地拔河,就苦了另外两家。
乔麦家这栋楼是一梯四户的户型,乔麦家正对着上来的楼梯,莫语正在敲的这家则正对着下来的楼梯,两扇大门之间只隔了一米多宽的墙。剩下的两家分别位于楼梯两边,两扇大门隔着楼梯间面对面。
这两家屋里也有人,看开开合合的猫眼就知道了。
楼梯左边那家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婆趴在门上透过猫眼往外看,边看边跟老头子说:“拎着好大的包,脖子上挂着工作证,看上去好像是记者!”
“警察上午不是才来过吗?”老头子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里边看报纸边说。
“警察是警察,记者是记者啦!”
“她打算敲到什么时候?”
“鬼知道呢……”
楼梯右边那家住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躲在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男的窝在沙发里玩游戏。
“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我约了朋友逛街呢……”女的埋怨道。
“你要是着急就开门出去呗!”男的头也不抬地说。
“我才不要被记者采访啦!”
“说不定能上电视哦!”
“那……”
就在这两家人纠结到底该怎么面对外面这情况的时候,乔麦隔壁这家终于扛不住了。
“别敲了!”门猛地打开,一个光头“噌”地冒出来,然而莫语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眼看屋主就要挨上一拳,另两家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左边的惶恐:“啊,要打到人了!”
右边的欢呼:“快,打下去!”
然而莫语的手堪堪停在半空,那里正好是房门打开之前的位置。
莫笑对这个漂亮的休止符也很满意,她发现,莫语敲门的手艺越发精纯了。这场战役啊,胜负已了然。
左边屋里的人舒了口气,右边屋里的人叹了口气,两边同时关上了猫眼。
光头满面怒气:“敲什么敲,门都被你们敲坏了知不知道?”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莫笑轻轻一笑:“抱歉打扰了,请问您知道隔壁那家人在不在家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光头眼睛一瞪,活像只气鼓鼓的牛蛙。
莫笑的神经紧紧绷了一天,此刻莫名被戳中笑点,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莫语以为这是信号,原本顿在空中的手落下去……轻轻地、稳稳地落在光亮的头顶中央。
市第二医院住院部的430号病房里,下午。
送走所有来访的人之后,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乔爸爸在给苹果削皮,苹果是要给乔麦吃的。而病房外面,乔妈妈正躲在走廊的转角打电话。
她要干一件大事。
纸上的号码是乔妈妈从儿子手机里抄过来的,名字那里写的是“小晴”,但乔妈妈知道它的主人全名叫宋晴。
不仅如此,乔妈妈还知道对方是个女生(废话),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当然了,这都是十几年前的印象了。而且,听说那个女生高中的时候成绩挺好的,但家里似乎很有问题。还有,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人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尽管有着诸多不确定的因素困扰着乔妈妈,但这都不能妨碍她开展伟大的事业。乔妈妈对着手机输入那串号码,用力按了下去。
在与医院六条街之隔的一家名叫“城市之光”的幼儿园里,宋晴老师的手机在桌上一堆五颜六色的折纸里响了起来。她瞄了眼来电显示,是本市一个未知号码。
宋晴担心是哪个孩子的家长,便接了起来:“喂?”
“喂?”乔妈妈的声音有些紧张,“你好,请问你是……宋晴吗?”
对方的声音明显很老,宋晴犹豫了一下,问:“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打电话之前乔妈妈就想好了,要是打过去是本人,那说明老天爷在帮她;要不是,那直接说打错了就行了。眼下这个结果无疑给了乔妈妈莫大的鼓励。
她强忍着激动,尽量温和地说:“小晴啊,我是乔麦的妈妈!”
“乔麦?”办公室里来了其他老师,宋晴连忙起身,捂着手机走向走廊。
“就是乔麦呀,你们高中还是同学呢!”乔妈妈赶忙解释。儿子的幸福就系在她身上呢,她可千万不能搞砸!
11
乔妈妈的声音像一记洪钟,穿过遥远的时光扑面而来,震得宋晴不知所以。偏偏对方怕她记不得往事,就絮絮叨叨一直说着,跟关不住的洪水似的,凶残地冲击着宋晴的记忆。
宋晴的脑袋不禁发晕发胀,然后恍惚起来,可对方的声音仍然顽强地往她的耳朵里钻。
“我知道很突兀,但是,请你看在你们曾经是同学的份上,来看看乔麦吧!”乔妈妈悲声说。
在乔麦的手机里,高中同学只留了这一个号码。凭着乔妈妈用半生攒下来的人生经验,她毫不费力地就猜到了缘由。
然而,从电话里,乔妈妈敏锐地感觉到对方早就不记得乔麦了。
不过没关系,她会让对方想起来的!等到两人见面,儿子一定会感激她的!
可是,如果人家已经结婚了呢?
那也没关系!他们不是同学吗?同学之间相互探望也是常情吧?即便不是喜欢的那种关系,只要见面了,感情也能慢慢上来吧?还有,培养个同学情不犯法吧?
再说了,凡事不还有个万一么,万一人家还没有结婚……啧啧,乔妈妈真是越想越开心。
值班护士端着托盘走出配药室,一出门就看到了那位奇怪的妈妈。那位妈妈拿着手机手舞足蹈,护士凝神看了看,原来是在打电话。
出于对住院环境的维护,护士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位妈妈的声音时高时低,一高起来就刻意压下去,并警觉地朝病房那边看过去,看样子是不想吵到病人。
虽然先前这位妈妈推搡她的举动很粗鲁,但看到她心疼病人,作为医务人员,护士感到非常欣慰。
要是所有病人的家属都这么自觉就好了!
于是,值班护士刻意放轻了脚步,从那位妈妈背后走过去。
乔妈妈此刻正沉浸在自己苦心营造出来的舞台上,她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眼泪登时哗哗往外流。
“就当是我求你了!乔麦他……他不想活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宋晴心里有些松动。她其实是个念旧的人,所以这些年她的号码一直没有换过,但也极少有同学打给她。
还有,当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她以为乔麦早就忘了。
她实在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记了自己这么久。
风来,撩起宋晴耳边的头发,又送来隔壁教室清脆的歌声——
“世上只有妈妈好……”
乔妈妈的行为的确很冒昧,但她也为宋晴送来了被人珍视的感觉。
“那好吧,我抽空过去看看,不过我不能待太久哦……”宋晴终于点了下头。
成了!乔妈妈高兴极了,猛地一拍大腿,不料正好拍到痛处。刚才她为了感情逼真,掐的那一下可是真材实料的!
“哎哟,疼死我了!”乔妈妈一边吸着凉气一边转身,赫然发现先前那位护士就站在她身后。乔妈妈吓得腿一软,差点滚出去。
值班护士憋着笑径直走过乔妈妈。她在病房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故意大声喊:“430房的,要打针了!”
去绿地公园的路上,钱小星和老余顺道去吃了碗红豆沙汤圆。热气熏着两人的脸,抚慰着两人疲惫的身心,更是让钱小星感受到了一种平淡的满足。
等到达绿地公园时,天色早已经变暗,到处雾蒙蒙的,水汽氤氲。钱小星站在路口看了一眼,不由得问老余:“这要怎么查啊?”
绿地公园说是公园,其实是个开放性广场。现在正值下班高峰期,公园外面的马路上车辆攒动。而公园两边既有地铁站又有公车站,很多人为了省几步路,直接从公园横穿过去,现场早就给破坏殆尽了。
而且,早上接到案子之后老余就找人查了附近的监控,对方告诉他:“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
同志的话里饱含着爱莫能助,老余心知肚明。
一般来说,这种案子除非现场就抓到犯罪嫌疑人,或者有明确证据指向具体的嫌疑人,否则后续是相当难查的。
当然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嫌疑人再犯,留下明确的证据或者痕迹。
因此,老余这个时间过来绿地公园并不是为了查看第一现场。他的目的有二:第一,置身处地感受下周围的环境;第二,找找破案的灵感。
首先,据受害人描述,嫌疑人施暴用的武器是双节棍。
这点本身就存在很多疑问,毕竟当时天色那么暗,受害人真的看清楚了吗?
再者,老余找医生问过,受害人的伤是钝器打击的没错,但还远远不到铁器爆发打击的程度。说白了,街头混混操着钢管打架的场面都比这个血腥。
对了,钢管!
想到这里老余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是了,回头再跟受害人确认一下。
接下来说犯罪嫌疑人。
所里接到报警是早上五点二十九分,而夜班公交车一直开到早上六点。也就是说,犯罪嫌疑人完全可以乘坐公交车来到绿地公园。又或者嫌疑人是打车来的,毕竟,就嫌疑人那副惹人注目的打扮,只要他乘坐过公共交通工具,那至少有一个人见过他。至于自己开车,绿地公园没有停车场,这一点可以排除。
但是,截止到目前,老余他们还没有接到热心市民的电话。
当然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犯罪嫌疑人住在附近。如果是这样,那绿地公园周边就有可能存在线索。
“难道犯罪嫌疑人就不能提前埋伏在公园里吗?”钱小星发出灵魂拷问。
当然可以。
如果犯罪嫌疑人趁着下班高峰期或者天黑,先以普通人的装扮来到公园并躲在哪个树丛里,然后趁着没人换掉衣服,根本没有人发现得了。
不过,鉴于案子发生在凌晨,老余不觉得嫌疑人能在树丛里窝上十来个小时。毕竟,就这湿度高达99%的鬼天气,像嫌疑人这么讲究造型的人,就算随身带个烘干机也不顶用。
“那这么说,这个案子好像不好办啊……”钱小星小声嘀咕。
不好办是肯定不好办。鉴于这个案子是受害人自己报的警,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都只有受害人的一面之词。
但老余不想打击钱小星的热情。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每个精英警察都是从菜鸟成长起来的,每一棵小树苗都应该保护。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钱小星并不知道老余心里想得这么深沉,他跟着老余走走停停,手机忽然响了。摸出来一看,是“热心市民张女士”。
哟,这可不正是老余刚才念叨的嘛!
钱小星落后两步接通了电话。
“喂,儿子,今晚我约了孙阿姨吃饭,你一起来吧?”
钱小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妈,我在查案呢,你们吃吧,玩儿开心点!”
开玩笑,陪两个中年妇女吃饭,那是吃饭吗?那是政审!
“哟,就接到案子了?”
钱小星提了提被湿气浸透得软趴趴的领子,正色道:“妈,我正在执行公务呢,不跟你说了!”
“行行,你好好查案,柜子我已经收拾好了,就等你的奖状呢!还有,孙阿姨的女儿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老追着人家叫姐姐的那个?她博士毕业后回来开了家私人诊所,就在你们派出所辖区隔壁,你抽空去见见,啊?”
钱小星觉得张女士最后那个“啊”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等他好不容易挂了张女士的电话,老余已经走出去老远了,钱小星赶忙追上去。
市第二医院住院部的430号病房里,傍晚。
两瓶水进入血液,乔麦憋足了尿意。但他不敢动,因为护士正在拔针。
护士把废针和空瓶收到托盘里,故意跟病人说:“今天也在病房里待了一天了,适当活动活动,对身体恢复有好处。对了,外面的平台现在比较空,可以去那儿走走。”
话就说到这儿,至于病人能不能理会,就得看天意了。那位妈妈,我可是帮了你很多哦!护士意味深长地看了乔妈妈一眼,微微一笑,退出了病房。
乔麦心里忐忑极了。
她为什么叫我去平台?是有话要单独对我说吗?
可是,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啊!
还是乔妈妈发话了:“去走走也好,我去买饭,等会儿叫你吃。”
这个平台说是平台,其实是住院部连接后勤部的通道,因为已经到了晚上,的确很空。乔麦等了好大一会儿,也没见人来,不由得又七想八想起来。
她怎么还没来,是不是有事走不开?
那等等她来了,我要怎么跟她说呢?
一枝红蔷薇从楼下伸上来,乔麦探出头看了看,发现楼下这个位置也是个过道,只不过两边焊了铁护栏,栏杆上摆了几盆这种花,只有一枝爬了上来。
夜色晦暗,阴影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围过来,万物失色,唯有这花好似明灯,在微风里摇曳多姿。
她也喜欢这花吧?
乔麦的脑袋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他的屁股就坐上了栏杆。没办法,谁叫栏杆刚好就这么高呢?
莫名的兴奋从心底涌上来,乔麦甚至忘了自己现在是残疾之躯。他骑在栏杆上,用脚钩住栏杆的底部,颤颤巍巍地朝那朵昭示着他命运的红蔷薇伸出手——
他一点都不害怕。
他甚至还有一点期待,期待能够乘着风自由地飞翔。
他受地心引力之苦已经很久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冲进乔麦的耳朵。
“乔麦——”
有那么一瞬间,乔麦好像听到了十八岁那年下课的铃声。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就看到一道娇小的人影朝他扑过来。由于来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以至于乔麦就像被一枚子弹击中,惯性让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乔麦!”
正当时,买饭回来的乔妈妈目睹此景,立刻扔了饭像炮弹一样冲过来,用尽全部力气捞住了她全部的世界!
值班护士也闻声赶过来,见此情景立刻惊慌失措地喊人来帮忙。当宋晴被乔妈妈和大家合力从栏杆上拉起来时,她再度感受到了“世上只有妈妈好”。
12
莫笑把车还回报社的时候其实已经下班了,但大家都还没走。
“哟,我们的莫大记者回来了?调查得怎么样啊,能上头版吧?呀,不好意思,我忘了明天的头版已经在印了!”那位昔日最大的竞争者嘲笑起莫笑来毫不嘴软。
办公室里响起“桀桀”的笑声,莫笑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而多年的记者经验告诉莫笑,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轻易出声。
话语只有在最有利于它的环境下说出来,才能变成利剑,否则只能贻笑大方。
“哎哟,我又忘了,莫大记者已经半年没有上头版了!”对方捂嘴轻笑,“莫大记者是不是已经忘了怎么制造大新闻啊?”
只有小丑才需要逗人发笑,莫笑的心说。
对方显然也看出了莫笑的淡漠,冷笑了两声,怪声怪气地说:“我好心提醒你呢,你倒把我当驴肝肺!别到时候还不了赔偿金又被人追到报社来,大家的脸都被丢光了!”
听到这话,莫笑的脚步为之一顿。对方显然也抓到了这点,她使了个眼色出去,就有人接了。
“就是,连着报社的脸都丢光了,搞得人家老觉得我们仗势欺人!”
“也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上的头版……”
“会不会是被人下咒了?”
“可能是债还没还清,死者的冤魂还缠着她吧!”
“哎,别说得那么吓人嘛……”
“亏你还是记者呢,居然相信有鬼……”
对付疯狗,最好的办法是打。对付跳梁小丑,最好的办法是忽视。
莫笑重新抬起脚,面无表情地从小丑们中间穿过去,莫语则低着头紧紧跟在她身后。姐弟俩好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即使风浪再大,也要向前,向前。
绿地公园,傍晚。
钱小星觉得他才是最应该相信这世上有鬼的那个。因为,当他拿着犯罪嫌疑人的画像绕着公园寻找目击证人时,人家看到他就跟看到鬼一样,老远就绕道走开了。
钱小星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戴着口罩穿着雨衣的老大爷,问:“大爷,你在公园附近见过这个人吗?”
大爷瞟了画像一眼,鄙夷地说:“穿成这样,这是有病吧?”
末了,大爷还揪住钱小星,在他耳边小声说:“后生仔,我告诉你呀,这里以前是个坟场,闹鬼厉害着呢!”
钱小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义正词严地回答:“大爷,我是人民警察。”
送走大爷,钱小星又费了老大力气拦住一位打伞的大妈:“大妈,你在这附近见过穿成这样的人吗?”
大妈倒是眼尖:“这不是新闻里说的……那个什么袭击狂吗?”
钱小星心里一喜:“大妈你知道?”
“电视上新闻都播了好多遍了!”
“那你见过这样的人吗?”钱小星兴奋地问。
大妈瞪了钱小星一眼,怒气夹杂着唾沫直喷钱小星的脸:“我要是见过,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钱小星抹了把脸刚要走,大妈拽住他,压低了声音说:“小伙子,我看你是个警察,警察不容易,我跟你说,这个公园邪门得很啦……”
大妈一口气说了五分钟,最后还依依不舍地交待钱小星:“小伙子,大妈说的话你一定要听啊!”
送走大妈,前面走过来一个女人,看上去应该有三十岁。钱小星赶忙迎上去拦住人家,笑着说:“大姐——”
那女人狠狠瞪了钱小星一眼:“你叫谁大姐呢?”
钱小星灰溜溜地看着对方走掉,转过身发现后头又来了一个人,是个男的,还拎着公文包呢!
钱小星欣喜地迎上去,不料对方一看到他就说:“别别,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一圈问下来,钱小星除了被灌输了一堆科学不宜的东西外,别无所获。手机又响,钱小星心烦意乱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余哥”。
“公园东北角、马路对面有家便利店,过来歇会儿吧。”
等钱小星找到便利店,老余已经叫了两碗加了鱼蛋的车仔面,两人就坐在店里狭窄的条桌旁吃起来。
“老哥,这是我接手的第一桩案子,你说我们能破吧?”钱小星无比惆怅地问。
“能,当然能!”老余从面碗里抬起头,认真地说,“只要你保持着这股不到黄河誓不休的劲头,我相信,你能破掉大部分的案子……”
从报社出来,莫笑姐弟俩上了地铁,坐了几站后下来换了公交车。又坐了几个站之后,两人再次下车,来到老市区的一个小区外面。
这个小区前不久才做了“穿衣戴帽”工程,外面看着很新,里面其实烂得很。
莫笑在街边一家水果店里买了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让莫语提着进了小区,上了距离门口最近的一栋楼。上到二楼之后,不等交待,莫语就自己敲起了左边那户人家的门。
门只敲了三下就开了,好像里面的人知道他们会来似的。
开门的是个大妈,看到莫语和莫笑一脸不快。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大妈身后钻出来,望着莫语笑了:“奶奶,哥哥又来了!”
大妈不情愿地把两人让到屋里,大爷看到两人倒是点了个头。莫语把水果放下,然后跟着姐姐走到客厅左上角,对着供桌上一对年轻男女的遗像合掌行礼。
“奶奶,哥哥又来看爸爸妈妈了!”小男孩抓住莫语的手,要牵他到沙发上去坐。
大妈一把拽回孙子,冷冷地打开门,示意姐弟俩赶紧走。
莫笑走到门边,跟大妈低了低头:“这个月的赔偿金我会按时送过来的。”
“嘭!”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连地面都为之一抖,但莫笑什么都没说。
两人沉默地走出小区重新上了公交车,莫语才摊开手掌给莫笑看——他的掌心里躺着一颗彩色糖果,是那家的小男孩牵他手的时候悄悄塞给他的。
莫笑愣了一下,轻轻笑了笑:“要吃掉吗?”
莫语摇头,望着糖果发起呆来。
等回到家,夜已经很深了。莫笑把盒饭放在茶几上,莫语洗完手,把盒饭摆出来,自己先吃起来。
莫笑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空着肚子喝掉一半才起筷子。张嘴之前她看了看电视柜,上面没有电视,只有一张不算大的全家福。只可惜,照片中间的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是这个城市雨季到来的第一天,下了一场倾城的暴雨。后来想想,莫笑似乎再没见过那么大的雨了。
那天,妈妈从机场回来,爸爸开车去接。本来是莫笑去的,但她临时要出采访,爸爸就去了。回来的时候,高速路上雨下得跟瀑布似的,路况极差。
本来爸爸开得不算很快,但是一辆车突然从爸爸左边超上来,飞溅的水帘扑上爸爸的挡风玻璃,把本来就不好的视野遮了个严严实实。
于是,爸爸下意识地往右偏了偏,车祸就发生了——谁都没看到停在应急通道上的那辆车,包括行车记录仪。
后车撞上前车,然后两辆车一起撞上山壁,直接引发了落石……
医院里,爸爸只留下了一句话。
“对……不……起……”
而妈妈一个字都没能留下。
而那天刚好是四月一号。
莫笑把剩下的半罐啤酒一口气灌进肚子,然后把罐子和眼泪一起扔进垃圾桶。
半夜,莫笑从自己的卧室走出来。
她打开弟弟的房门看了看,弟弟睡得很安稳。她又看了看那张全家福,上面的人笑得都很开心。她检查了下家里的水电和冰箱里的储备,然后轻轻关上了家里的门。
深夜的绿地公园很静,因此,莫笑的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她绕着公园慢慢走了一圈,然后随便捡了一张椅子坐下。
位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机遇。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就在莫笑觉得她浑身都已经湿透了的时候,忽然,路灯灭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过来,莫笑慢慢抬起头——
市第二医院住院部的430号病房里,本来睡得正香的乔麦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说起了梦话:“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