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阿筝,你最不该信我
“不瞒殿下,臣女来此是因为母亲喜欢荷花。”
是以去年苏清风来时,为了讨端王妃高兴,向护国寺捐了香火钱,亲自让人挪了这些荷花过来。
哪曾想她母妃只见了这一次荷花,就再也见不着了。
兴许是她的神情太过哀伤,指尖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裴玄将自己的伞往这边倾了些,挡住了吹过来的冷风。
“节哀的话阮小姐只怕听过太多,近来多事之秋,虽然伤心,也要注意身子。”
阮流筝回神。
若论多事,近来最大的事无非是赐婚。
如今裴玄就站在她面前,四下无人,阮流筝鼓起勇气。
“太子殿下,前些天赐婚的事……”
“进来说吧。”
裴玄拦住她的话。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阮流筝随着裴玄走进凉亭,两人落座,看出她的拘谨无措,裴玄当先开口。
“赐婚的事,孤是在第二天才知道的。”
“那日御花园相遇后,孤去与父皇商议事情,回去便用药歇下了,第二天醒来,便收到了父皇赐下来的圣旨。”
言下之意,这赐婚的旨意他并不提前知晓。
阮流筝心中顿时觉得惊讶。
虽然宫中宫外早有盛传太子形如虚设,几乎不议政也无权势,但她却没想到陛下圣旨赐婚,竟然一声也不曾告知他。
这话说的有些荒谬,阮流筝眼中的怀疑一时忘了掩饰,被裴玄尽收眼底。
“外面的流言,阮小姐多少也是听过的吧?”
他没急着解释,反而缓声开口。
宫里的几位皇子都身强体壮,有厉害的母族和拥护的权臣,而太子一天一病,这三年外面流言纷扰,都说废东宫是迟早的事,而陛下久久不废,无非是念着父子之情,不忍在太子如此虛弱的时候雪上加霜,也顾惜着三年前那一战,太子拼了半条命守住了边城,庇佑了盛安数十万百姓的安宁。
何况今日在长街,阮流筝也才听过这话。
几位皇子的正妃位都留着给权臣之府,也为日后夺嫡增添助力,也许皇上思来想去,便只有这个儿子是好拿捏的,只有他的正妃位,是好予出去的。
阮流筝不自觉攥紧了指尖,心中的怀疑散去了些。
“君父之命不可违,孤早已及冠,东宫迟迟缺一位合适的太子妃,父皇选储妃赐进东宫本是正常,但孤病,日后是何种样子还不知晓,人心趋利避害,若阮小姐不喜入东宫想要退婚,那也无可厚非。”
阮流筝连忙起身要跪下去。
“臣女万无此心。”
她不愿入宫是如今尚且没有成亲的心思,与裴玄有无权势,日后是登基或是被废都没关系。
“臣女爹娘去世突然,如今阮府上下有诸多事要打理,无心去想这些,何况臣女本身已是退过一次亲事的人,如何敢再高攀殿下?”
凉亭外的雨幕渐小,垂柳上的雨滴被风一吹缓缓滴落,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颈,侧边一点红痣正明显。
那雨滴落在她侧颈,阮流筝瑟缩了一下,面前的人久久没回音,她忍不住想要抬头。
“孤听闻阮小姐与苏府公子的婚约,亦是苏小姐主动送还了退婚书。”
裴玄的声音清润依旧,如同雨后初霁的春风,听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
阮流筝不知他为何提及苏清风,却也坦荡地回了。
“苏府已有退亲的意思,我若强求,日后嫁入府中也无非是轻贱了自己。
臣女父王曾经说过一句话,在臣女身边的人或事,留得住的才是长久的,留不住的本无需强求,若勉强到最后,也无非是又伤害了自己。”
她时刻记住这句话,所以苏相送来那封信的时候,纵然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阮流筝也未曾勉强或纠缠,她深知苏相独裁果决,苏清风抗拒不了他父亲,也不会为了她对抗整个苏家。
“所以孤与阮小姐的亲事,阮小姐不愿,也是怕以后会有勉强么?”
阮流筝错愕地抬起头,看着正浅笑说话的裴玄。
什么勉强?
上她的视线,裴玄又笑。
“孤与阮小姐开个玩笑,请起吧。”
阮流筝扶着桌子站起身,刚要落座---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竟在清园边见到你,真是晦气。”
一道张扬的声音从凉亭外响起,阮流筝与裴玄同时抬头,看到了尽头走过来的一个人。
苏清风的母亲。
听说几日前两府退婚,苏夫人就迫不及待来了护国寺,想为她儿子求个好姻缘。
高大的柱子恰好挡住了他的身形,苏夫人显然没发现在凉亭里坐着的裴玄,口中极尽刻薄。
“这是怎么了,被清风退了亲,如今成了盛安人人奚落的下堂妇,独自跑来这清园伤神了?真是让人扫兴。”
萧夫人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心中本就痛恨她先送回退婚书下了苏家的面子,嘴上更不留情。
“瞧瞧你如今这幅样子,别说是做正妻,便是入我苏府做个妾也是不够格的。”
“你还杵在那干什么?见了本夫人不知道行礼吗?”
阮流筝看了一眼裴玄,站着不语。
苏夫人最厌恶阮流筝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任凭她说了这么多,连一句话都不愿意搭。
顿时便更恼。
“你这丧门星,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府小姐?你等着我过去掌你的嘴吗?”
刺耳尖厉的声音打破了这清园的平静,阮流筝皱眉刚要说话。
“你要掌谁的嘴?不如先让孤看看,够不够这个格?”
凉亭内有人清声开口。
苏夫人正大步走过来高高扬起了手,下一瞬就瞧见了亭子里坐着的人。
明贵尊雅,姿态清逸。
苏夫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妇不知太子殿下在此,惊扰尊驾。”
“只是惊扰了孤吗?”
雨后初霁,二月末的凉风吹来,裴玄轻轻咳嗽了两声,声线似有不虞。
“苏夫人方才在骂谁?”
阮流筝有些讶然地看过去,没想到裴玄会在此时帮她。
“你方才骂的人,是端王府的小姐,也是孤东宫未来的太子妃,你可知道?”
谁?
太子妃?
苏夫人猛地地抬起头,瞳孔一缩。
前几天退了亲,她就喜形于色地来到护国寺,想为苏清风求个姻缘签,这几日对外面的事情全然不知。
但苏夫人不认为还有什么能让她不痛快的事。
夫君身在高位得重用,儿子年少有为又没了拖油瓶,女儿孝顺乖巧,她可谓是盛安最得意的人了。
“太子殿下,您……您与臣妇开玩笑吗?”
这孤女他们苏家都看不上,能成太子妃?
“苏夫人什么身份,值当孤骗你吗?”
阮流筝见他的两次他都是温润随和的,倒是少见他如此犀利的一面。
一时有些讶然。
“臣妇不敢。”
苏夫人惶恐地摇头。
“孤今日落榻于护国寺,本是瞧见清园景致安静才来一坐,苏夫人平白无故这样吵嚷,惊扰了孤养病不说,张口便折辱孤未来的太子妃,你可知该当何罪?”
且不论阮流筝如何成了太子妃,苏夫人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太子再低调那也是太子,她这般张狂的样子,若是要降罪也是说得通的。
苏夫人连忙磕头道。
“臣妇知错,臣妇知错!”
“清园景致好,只是可惜这荷叶被苏夫人惊扰了,夫人既然喜欢看这里,孤便命你亲自将这荷叶都铲平了,再留在护国寺清修半个月静静心。”
这满池的荷叶她一个人如何铲平?
苏夫人面如土色地哀求。
“殿下……”
“下去吧。”
“殿下!”
“孤说下去。”
裴玄掀起眼皮,语气已带了几分不虞。
那身上从容自然的天家贵气让苏夫人顿时没了音,被待卫拖着走了。
“多谢殿下。”
清园清净下来,阮流筝开口。
“只是苏夫人虽有错,这满湖的荷叶却不该被牵连,若是全铲平,只怕.....”
“阮小姐舍不得吗?”
裴玄听到一半便掀起眼皮。
他的声音少了方才与苏夫人说话时的清厉,但阮流筝却觉得似乎带了几分道不明的不虞。
“荷叶为母妃所爱,当时这荷叶亦是母妃看着移过来的,如今也算为护国寺增添几分色彩,是以臣女有些不舍。”
裴玄发手轻轻叩在桌边,眼中的暗色敛去,温声一笑。
“原是如此。
孤方才听阮小姐说起端王,倒想起三年前那一战里,端王与孤也有过一面之缘。”
裴玄没答应也没拒绝,却讲起了往事。
阮流筝没想到他会提及父亲,顿时好奇看过去。
“彼时孤为亲近之人背叛受伤,端王去探望孤,也说过这样一句话。
亲近之人背叛之时,那伤才是真正的伤,因为不止他一人会伤你,他身边的人,他亲近的人,你与他所有有关的,都会有伤害你的机会。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有些背叛与犹豫,也许只有一次便够了,阮小姐觉得呢?”
阮流筝眼皮一颤。
她顺着这话想起苏相信中的轻蔑,苏夫人的折辱,这满城的风雨。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心中乱糟糟的,下意识去抓什么,碰到了腰间的同心珠串。
这是去岁她及笄,苏清风送与她的。
退亲的那天这珠串被她硬生生拽断,后面青儿又给串了起来,她挂在腰间近一年早已习惯,串好后便又挂了上去。
指尖碰到冰凉的珠串,她又忽然想起苏夫人的话。
孤女,晦气,丧门星。
哪怕退亲之后,她与苏清风之间相关的那些人,还是会轻而易举打破她想要的平静生活。
阮流筝久久没说话。
“你我之间的姻缘也讲求两厢情愿,阮小姐若真不愿,孤可尽力朝上进言一番。
如今尚是二月底,离三月成亲还有几日时间,你若不急,就且等一等孤的消息。”
他声音平和沉稳,带着阮流筝最想要的筹码,她心中一跳,未曾想自己为之烦扰的事,会被他这么轻易应承下来。
几乎是有些惊喜地开口。
“您不想抗圣意,臣女……”
“孤亦不愿勉强。”
裴玄轻轻一笑。
“天晴了,回吧,阮小姐,盛安的景致虽好,却不独一无二,今日既然来此,也可转头多去看看别的风景。”
“未必次于盛安。”
阮流筝觉得他话中有话,带着满腹的疑惑行礼离开。
凉亭内只剩下他一人,裴玄脸上的笑缓缓撤去,阴影垂落,遮住他眼底的阴霾。
他俯身,将那串阮流筝离开时意外掉落的珠串捡到手里。
一颗一颗地拨动。
“苏夫人的嘴不怎么干净,既然喜欢乱跑又乱说话,那今日过后,就不必再让她开口了。”
他云淡风轻地说罢,侍卫连忙应声。
“这儿的荷叶虽不必铲平,但你明日就吩咐住持将这清园锁住。
回去后,将东宫所有的荷花池都铲平,孤以后不想再看到东宫有荷花。”
手中的珠串是上好的红玉,裴玄却觉得很是碍眼。
“东城有了念安去年就想要的东西,你回京告诉她,让她离京半个月。”
“还有……”
裴玄话音顿了顿。
“查清楚京中谁在乱嚼舌根议论赐婚,一并拔了舌头,扔出京城吧。”
阮流筝不是会自轻说不敢高攀这种话的人,她既说了,除了托词之外,必定是有人乱传了什么。
侍卫应声下去,凉亭内只剩他一人,裴玄攥着手中的珠串,是极想一颗一颗碾碎的。
他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一样的东西,当然知道这同心珠串是谁送的。
指尖攥到发白,裴玄最终是克制下来,低头捂着帕子咳嗽了起来。
拿开的帕子上晕染出几分妖冶的血丝,他不甚在意地抿去,看着满池的荷叶,忽然低声笑道。
“阿筝,你最不该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