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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摇摇欲坠

“先生所言,我等记下。”各人都卜完了卦,乐山回到了正题上问道,“不过在下还有一事不明,适才朝廷那个布告,我等都没有看懂,郎君见了之后却为什么说叛亡必矣呢?”

算命先生抬眼看了看二人,微微一笑,把摊子上的铜钱往手里一收,缓缓说道:

“我朝之所以盛世太平,原因有三!”算命先生举起三个手指娓娓道来。

“首为一统,次为人口,三就是这钱。”算命郎君把手里的铜钱掂了掂。

“大唐一统天下,幅员辽阔,贸易通商就顺畅无碍。升平日久,人口增加,物资需求就变得旺盛。钱货流通,经济就得以繁荣。贞观之初,太宗皇帝就曾禁止民间铸鼎,以增加铜钱的铸造和供应。”

“先生的意思是,如今玄宗借寿诞铸鼎是要减少铜钱的流通?”

“姑娘冰雪聪明,真是一点就通。”

“那我就不懂了,为何流通的钱少了,就会引起祸患呢?”

算命先生重新把三枚铜钱放在桌上,问韦雪道:“姑娘原本有三钱,我若问你讨要,你可愿给我其一?”

韦雪还没来得及回答,算命先生已经收起了其中的两枚铜钱,继续问韦雪道:“如果姑娘只有一钱,我若再问你讨要,你又可愿意把这唯一的一钱给我呢?”

乐山似懂非懂,韦雪却恍然大悟。

“贸易不同于农耕,需要钱货作为媒介,才能方便买卖。”算命先生欣赏地看着韦雪说道。

“铜钱供应量大,贸易也就更加方便和繁荣。况且随着贸易的扩大,从事此类生产的人越来越多,钱不够的时候,大家就要借。”

“难怪有那么多的钱庄。”

“钱只有多,才有人愿意借给你、利息才低。因为富人的钱也需要生钱,只有把钱借出去收息才能保证他的钱不会越来越不值钱。富人争相放钱,利息自然就低,老百姓和商人从事生产和贸易的负担就轻。”

“可是钱越来越多,东西岂不是越来越贵?”韦雪脑筋转的很快,此话一出,乐山也频频点头,自己在江宁县当不良人那几年,就总是听到老百姓抱怨物价飞涨。

“姑娘此言差矣,近年来物价腾涌,多因人口激增,可耕之地不足造成,并非单纯因为钱多。”算命先生摇摇头继续说道,“觉得钱不值钱便减少供给,无异于刻舟求剑。”

“既然钱不值钱,那让百姓以货币缴纳税赋难道不是好事嘛?”

“以实物缴纳税赋,对于生产者是一种保障,若都以货币缴纳,如果生产者的货物不能都卖出去,对于生产者是好事嘛?货物卖不出去,百姓就会减少生产,民生凋敝不说,物价真的能够止沸嘛?”

“貌似有理。”韦雪点了点,若有所思。

“如今朝廷要将收回的铜钱为天子铸鼎,名义上是为皇帝制鼎祝寿,实则将大大减少铜钱流通的数量。铜钱的供应减少,必然影响贸易的往来,一份利变成三分利,谁还愿意借钱?大家手里都没钱,谁还愿意花钱。既不愿意借钱,也不愿意花钱,物价虽然止沸,但民生自此憔悴矣。”

“民生虽凋敝,但朝廷的租赋可一分都不会少,无异于重敛与民,非理扰乱,人心离怨,叛亡必矣。”

算命先生说的头头是道,乐山几人听的云里雾里。

“大唐能够实现这百年的平和,威镇四夷,全盖国力强盛,其实内用外患早已千疮百孔,一旦经济崩垮,不正是给了贼人可趁之机。”

一番话下来,说得乐山等人如醍醐灌顶,纷纷点头嗟叹:“先生所言,字字金玉,可是朝廷难道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嘛?”

“朝廷,不过是一个各方势力栾弈的庙堂,皇帝只不过是一个平衡各方力量的代表罢了。”算命先生叹了口气说道,“如今奸佞当道,却再无姚宋,皇帝沉迷女色、疏于朝政多年,盛极必衰,也是劫数。”

“先生真乃高人也,还未敢请问尊姓大名。”

“在下李泌。”

“以李先生的胸韬,何去不报效朝廷,以免生灵涂炭,也可建一番功业。”

乐山在和算命先生攀谈,韦雪却觉得李泌这个名字为何如此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在下一介山人而已,自蕲春来,途经此地,往终南山去,卜个卦、算个命,养活自己勉强可以,哪里有什么韬略。到是少侠,我看你仪表堂堂、目光有神,正是英雄之相。如有国难,理当有用武之地。”

“你是李长源?”韦雪听到蕲春二字,突然反应了过来。

“这位姑娘果然不凡,竟然知道在下的名字。”

“你是东宫的待诏翰林,有神童之称。因为写诗讥诮杨国忠、安禄山等重臣,被贬往蕲春。”原来贾至对于这位李泌的才华推崇备至,曾不止一次在韦雪面前提起。

“我已离开朝堂,如今只是潜遁名山,以习隐自适罢了。”

“久闻先生有治国之才,如果社稷真如先生所说将乱,先生必有经世济民的那一天,也是天下百姓的福祉。”

“有所为有所不为,都有可能是造福百姓的事情。”李泌看了乐山一眼话中带着玄机。

“多谢先生指点。”乐山恭恭敬敬的奉上卦资。

李泌也不客气,接过钱说道,“几位,我夜观天象,彗出柳度,各位好自珍重。”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

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

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气志是良图。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

李泌一边吟诵着,一边收了摊,乐山几人也转身离开,心中意犹未尽的想着刚才的卦辞。

“刚刚那人是谁?”回客栈的路上,乐山忍不住问韦雪。

“李泌,李长源,本朝出名的神童。”韦雪边走边说道,“据说深得玄宗皇帝的喜欢,张说和张九龄宰相都对他推崇备至。”

“看他年纪也不算大,最多长我十岁,竟有如此才能?”

“前几年玄宗召他入朝讲授《老子》。因其讲解有法,玄宗命他待诏翰林,供奉东宫,成为太子李亨最信赖的谋士。”

“那怎会流落在此?”

“也正是因为他入了东宫,当今天子一直对东宫参政颇有忌惮,太子得到如此人才的协助,皇帝便又开始担心了。”

“太子既然是皇帝选的,又是皇帝的儿子,天下迟早是他的,皇帝又在担心什么呢?”

“说实话,这我也不太明白,当人做到了皇帝那个位子,亲情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吧。”韦雪摇了摇头,想起阿爷一直利用自己和阿姊,不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只知道,前太子李瑛就是因为阴结党羽而被杀,还连累了其他两位皇子。现在的太子李亨也差点因为结谋而被废,还被迫与太子妃合离。”

“所以这李沘被贬斥,讥讽权臣只是个借口。”

韦雪点点头,这一路走来他们经历的种种乱象,大唐表面的荣光已经千疮百孔,一个李沘只不过是一枚良币被众多劣币驱逐的案例而已。

韦见素确实没有派人追踪韦雪,而韦雪分析的也分毫不差,因为长安的明争暗斗已经让这位兵部尚书分身乏术。

“还没有找到韦雪的踪迹?”京城的兵部尚书府里,韦见素正在询问君子卫的老二。

“曾在渭南县有过二小姐的消息,不过渭南县发生兵乱,混乱之中便断了线索。”

“胡闹!”

“属下再多派些人手去查!”

“罢了,现在没时候浪费在那丫头身上,我即刻上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你命全体君子卫随时候命。”韦见素叹了口气道,原来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安禄山身上。

安禄山自从京师归返范阳后,朝廷有使者来时,总是称病不出迎,盛陈武备,然后出见。三月,玄宗命给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裴士淹到范阳后,二十余天才得见禄山,但不修人臣之礼。裴士淹立刻将此消息传回长安,无奈玄宗皇帝依然不信。

“圣人是不是着了魔了,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安禄山那厮会造反。”今日早朝之上,杨国忠呈上的就是裴士淹的奏表,无奈玄宗听完只是挥了挥手便退朝了。

退朝后韦见素跟随着杨国忠来到翰林院,一路上杨国忠瞋目切齿,韦见素也只有唯唯诺诺,亦步亦趋。

“举报安禄山包藏祸心的也不止裴士淹一人,监察御史储光羲也曾多次上书,圣人一样不肯采纳。”韦见素自从之前在皇帝面前举荐太子领兵西征而得罪了杨国忠之后,现在在杨国忠面前说话都是小心翼翼。

“我听说储光羲还写了诗?”

“是的,我记得其中有两句‘大军北集燕,天子西居镐。翰林有客卿,独负苍生忧。’天子看到之后还颇为不悦。”

“圣人也不是无动于衷,换做前几年,有任何人敢说安禄山的坏话,圣人早就把他送给安禄山砍头了。”

“大人说的是。”

杨国忠只是鼻子哼了一声,并没有理会韦见素。

“宰相大人高明远见,洞若观火,早就识破了安禄山的反骨,只是他一日不犯,圣人就不相信,我们总不能逼他反吧?”韦见素话里藏刀,一下说到了杨国忠的心坎了。

不过杨国忠老奸巨猾,并不接话,而是冷笑一声道,“韦大人,据说京畿一带最近流民广布啊。”

“长安阴雨连绵数月,粮食价格飞涨,这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这雨灾不是已经归咎到京兆尹李岘头上了嘛,韦大人莫要忘了,还是你弹劾了李岘,圣人才把他贬去了长沙。”

韦见素不敢接话,弹劾李岘分明是杨国忠的意思,只因李岘不愿依附。这李岘乃皇室后裔,太宗玄孙,吴王信安郡王李祎之子,如果不是杨国忠授意,韦见素哪有胆量弹劾。

“我怎么听说现在长安城里的百姓们都说:‘想使米粟贱,莫过追李岘。’这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去,韦大人难辞其咎啊。”

杨国忠这是在给韦见素下马威,逼着他就范。

“还请宰相大人示下!”韦见素也不装了,请杨国忠明示,自己照着办便是。

“大唐盛世荣光,四海升平,圣人七十寿诞降至,民怨传到圣人的耳朵里去,你我做宰相的罪责难逃,现如今必须要把矛盾转移到安禄山身上。”

“钦天监说,彗出柳度,光茫烜赫,主兵疫之灾,昭示天变。”

“这不是正好!”杨国忠冷笑了一声。

“下官明白了,下官一定坐实了安禄山造反的证据,让他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

杨国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缓和的神情,回过身来面对着韦见素说道:“为圣人分忧本就是我们分内的事,我知道韦大人手下能人异士颇多,当得此重任者,非大人莫属。”

“下官惶恐,定当尽心竭力。”

“听说高内侍近日和大人走的很近啊。”杨国忠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却换了个话题。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韦见素又冒了一身冷汗,紧忙唯唯诺诺的说道:“下官哪敢私交内侍官,高力士那都是传圣人的意旨。”

韦见素拿出了皇帝做挡箭牌,杨国忠也不便发作,其实他和高力士本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但前有南诏战事吃紧,杨国忠却却谎报军情,隐其败状,以捷上奏,更发兵讨之,前后死者近二十万人。玄宗曾对高力士说:”我现在年老,把朝事付给宰相,边事付于诸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高力士听后说:“我听说云南兵多次败唐军,边将又拥兵太重,不知陛下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局势将不可收拾,不可说无忧。”后有水灾之事,杨国忠一直隐瞒不报,高力士却在玄宗面前直言:“自陛下把大权假于宰相,因为赏罚无章,以至阴阳失度,所以群臣不敢直言。”高力士是皇帝身边的人,说的话又都滴水不漏,杨国忠是他是又恨又怕。这次太子领军出征的事情,他也摸不清是太子和高力士的想法,还是皇帝自己的意思,所以对于韦见素的提醒点也只是点到为止。

高力士、杨国忠、安禄山,李隆基最宠信的三个人,相互之间却是勾心斗角,水火不容。这可能是爱玩权力平衡术的玄宗皇帝最想看到的局面,但他也最终将会被他的弄臣们埋葬。

韦见素回到府上,立刻命君子卫包围了安禄山在长安的宅第,走这一步棋,就是为了逼着安禄山造反。既然是倒逼安禄山谋反,那么在他真正谋反之前是不能出动正规军队围剿的,派君子卫行动在此时无疑是最适合的选择。安禄山虽然已经回了范阳,但长安的府邸里还是留有不少的幕僚宾客,拱卫司的人自然也是守卫森严。于是在安禄山府上,两方人马杀了个血雨腥风,最终君子卫还是捕获了安禄山的门客李超等数人,送往御史台狱,密杀之。禄山长子庆宗因尚皇室女荣义郡主,供奉在京师,遂把此事密报禄山,禄山害怕,反心更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