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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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家

人群两三个一堆围在一起聊着,几乎将宿舍楼大门堵住了。我背着沉重的行李包左手提着装着满满干粮的超市塑料袋,一个人站在远离人群的墙角边,独自等待着出发。我在这群人欢乐、没有忧虑的脸上,没有寻找到跟我处境一样需要依赖别人、孤单无助的人,意识到这次乘坐火车回到遥远的家乡的旅程只能依靠自己了,我心里倍感忧愁,恐慌。人群一时半会是不会移动的,我开始胡乱地想着心事。猛然间,我想起了日记本似乎放在枕头底下。“应该不会吧,我昨晚好像放进了自己的衣柜,并且压在棉被底下。如果还在枕头底下,那后果可严重了,我所有私密的感情就会被人知道。”想到这里,我开始不放心。“回宿舍看看?但是如果他们出发没记起我来,怎么办?”这种后果引起的可怕的恐惧和无助使我打消了回宿舍的念头,我继续紧张地思索着昨晚到底有没有将日记本放进衣柜,希望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我越想越不敢肯定,越倾向于否定的答案,心里越不安、担忧。终于我难受地再也无法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试着说服自己:“离开一会儿,居然他们就走了?”我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欢快地聊着,“是的,他们不会马上就走的。”又觉地提着装着干粮的塑料袋跑回宿舍不合适,宿舍里的人肯定会奇怪我又拿着行李回宿舍的举动,他们会询问的,会有疑问的。我把塑料袋放在身旁的木桌底下,一边往宿舍方向走,一边不安地回头盯着着无人看管的袋子,生怕我不在它身边会不翼而飞。

宿舍里的光线昏暗,中间放着一张大桌子,两边靠墙是两排床铺,屋里有两个人,相对着坐在桌子两旁的床沿上,抽着香烟。

显然,他们正处于聊天停滞、无聊的阶段,当我胆怯地推开宿舍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宿舍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我,脸上显露着无聊、富余的生气无处消耗的、懒散的神色。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明知道不与他们打招呼是不对的,但是如果违背自己的意愿,表现出虚假的客套的样子,是我痛恨的虚伪。我心一狠,低下了头,往门后的衣柜走去,心里十分难过、自责。我在心里安抚着不安的心:“他们对我这个默默无闻、不起眼的人不感兴趣的,不会关心,所以我怎么做,他们也不会在意的。”我打开最底下的衣柜,在记得藏着日记本的地方——棉被底下,找到了那本日记本。于是,我安心了,心里惦记着无人看管的袋子,立刻默默地离开了宿舍。

人群显然妨碍了进出宿舍楼的同学的行走,他们先是诧异地看着这些提着行李围拢在一起聊天的人,然后侧着身体从人缝里挤过去。人群缓缓地移到了宿舍楼外面的道路。几个前来送行的女生站在外面,人群变的更大了,聊的更起劲了。有些零星的雨点落下来,我习惯性地想到挂在外面的衣服,我的衣服昨天全收起来了。细细的、未形成水滴的雨越来越密集了。人群里带伞的一个接一个打开手里拿着的伞,给出行的撑着。我心里越发的孤单、无助、自卑,显然没有这样的朋友会为我这个独来独往、孤僻的人这么做的。

是不是有人发号司令了,人群移动起来了。走出校园后,人群不知怎么又站住了。我避开送行的人群站到一旁,但又不敢离这些随时会启程的同伴太远。雨下大了。他们正依依不舍地说着话,有些女生互相拥抱着。我希望能快点出发,但是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着急地等待着这些不属于我的告别场面的结束。我心里落寞极了,我是多么希望那些平日里仗义的舍友此刻会忽然出现,然后我可以骄傲地向他们宣布:你看,我也有人给我送行。但这种情形直到我们坐车远离学校也没有发生。因而,我在心里开始对这些很仗义的舍友平时仗义的言语起了疑心。

在送行的人群中,我忽然发现陈燕正和同行的一位女生说着话,“怎么她也和我们一起走吗?”我心里一阵恐慌,因为我知道,我再怎么隐藏自己的感情,也逃不出这个老乡那双厉害的眼睛。雨渐渐小了。她左右张望着周围的人,发见我孤单地站在一旁冷清、无助的模样,目光停留在了我身上,撇开刚才说话的女生,转过身来正对着我,用充满关切、善意的目光望着我,温柔地询问道:“你也回去啊?”这位在同学间很有名气,美丽的女班长竟然对我这样平日不曾说过话、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表现出这么的关爱和尊重,我心里分外感动和温暖,虽然我觉察到她这句话是出于我厌恶的怜悯。

正当我要回话时,一群撑着雨伞的学生从学校里走出来,连接在一起的雨伞挡住我和她之间的视线。“怎么会遇到这种情况呢?”我慌乱地不知该怎么处理,心里很是着急,同时为自己的无能而极度自卑。一心期盼着一会儿会重新恢复我和她之间开阔的视线,但着接连的雨伞似乎没有中断的意思。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轻声地回了一声:“啊。”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尔后,我在一旁偷偷地关注着她。从她松弛、悠闲的神情和身上不见一点行李可以判断,她不跟我们一起走的。“那她怎么回去呢?听说车票不好买,而且我们班上的老乡快走完。”此后去火车站的路上,这个疑惑的问题始终挂在心上。

进了火车站,从火车站的地道走出来,一辆有着红色条纹的火车安静地停在车轨上。

“这节是8号,3号车厢应该在前面。”同行的几个同学是卧铺车票,只有我是硬座车票。他们几个急匆匆地跑了,我们没打招呼就分开了。留下我孤单一个人,我心里很难受。是的,患难的时候各顾各的。我能理解他们此刻对未知的事情感到担忧不安的情绪。顺利找到自己的座位是最重要的。我寻找自己座位的第13节车厢,独自承受着遭遇意外的恐惧和无助。

我是无助不安的,因为我明白如果遭遇什么变故,要强、腼腆、孤傲的我是不会表现出一副可怜、乞求的姿势求助于他人的,我能靠的就是自己一人。

“刚才过去的是9号车厢,现在是10号如果是这样的话,再往后三节应该就是13号车厢。”我心里想,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狂喜。“可不能出什么意外,那样我不知道怎么办?”

没有出现上车拥挤的情形,我顺利地进到第13节车厢。孤身一人踏上回家的旅途,无助、孤单同时新鲜、兴奋的感觉时刻萦绕在我的心头。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找到硬座76号的座位,将行李放在从座位上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对面行李架上,然后又抬头不放心地望了几眼,才安心了,但心里害怕是否有人从我的神情里发现慌张失措、紧张不安的心理,连忙看看周围的人是否在观察我。做完这一切,我松了口气,擦掉额头鼻子上刚才没有顾得上的汗水,坐在属于自己的硬座上,心里暗自庆幸这么顺利,从放在座位下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瓶百事可乐。于是,我不用介意别人目光,安然、无所顾忌地喝起可乐,然后理所当然地、堂堂正正地把可乐放在公用的餐桌上。想起了前两天买这瓶可乐的情形。那天,在宿舍,我心里想:“这次回家买瓶可乐吧,好久没喝可乐。买什么牌子可乐?去超市转转。”突然间有了一件有意思、兴趣的事情可以做,令我很高兴。“有百事可乐、可口可乐、中国的非常可乐。不买可口可乐,感觉太大众、太温馨了,不够个性。选百事还是非常呢?百事牌子肯定不用说了;非常可乐好像没见有同学喝,也很少有广告。但是非常可乐比百事便宜2毛。”这个非常有优势的事实使我转而倾向于买非常可乐,但是我不甘心,总觉得非常这个牌子缺少名气了。我紧张地对比,思索着什么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两种可乐多少升?”“都一样,500ml。”“好像百事的瓶子外观造型更加洋气,时尚。”可是这个理由无法战胜价格优势。“还是选百事吧,多花点钱,免得因为非常这个牌子被别人的比下去了,而怕被别人瞧不起,畏手畏脚的,甚至都不敢从包里拿出来,怕别人看见。”

我的对面两个座位坐的是一对农村来的中年夫妇,这点从他们身上早就过时、土气的衣服和用自卑、恐惧、呆滞的眼神茫然、好奇地望着周围,可以看出来;我的旁边坐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她从我坐到位子上始终默默地望着窗外,眼神充满着哀伤和怯懦,一动不动,仿佛期望别人忘了她这人的存在。我为能坐在这些贫困、地位卑微的人身边而暗自高兴,不会因为贫困而被瞧不起。在车厢过道另一侧靠近窗户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小伙子。在餐桌上放着一个有几种不同颜色的小塑料盒子,然后他俯下身子,侧着脑袋,从撑开眼皮的一只眼睛里掉下来一片透明的鱼鳞状的东西。他用小盒里取出的一个塑料夹子,夹起那鱼鳞状的东西,放在那小盒里。他那么专注地做着这一切,丝毫没有被旁人好奇、羡慕的目光打扰。“这应该是广告里说的隐形眼镜吧。”我明知道转过去看清他拿出来的东西,就表露出自己羡慕的心理,是一种示弱、心虚、有失体面的表现,但我不想自欺欺人,忍不住转过头看个究竟。我什么时候能像他那样从容、稳重,丝毫不介意别人的眼光。

他的斜对面坐的是另一个年轻小伙,上身是一件退色、失去光泽的红色风衣,下身穿着一阵有点陈旧的牛仔裤。他伸直了大腿,将脚伸到了过道上,带着目中无人的、狂妄的神情扫视着周围的人,甚至包括我,一张老气、黝黑的脸,干枯、粘在一起的头发。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外出打工的,但当我在他的眼神和举止中看出他喜好攀比、爱慕虚荣、强烈拜金的心理后,我认定他是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仔细打量他的穿着和气质,不服气地想。但是当他掏出一部手机——这个我认为象征财富的奢侈品时,我彻底觉得没法和他比了。

“脚抬一下,拖地板了。”一位乘务员拿着拖把喊着。意识到乘务员拖到他座位下的地板,戴隐形眼镜的小伙早早地将双脚抬得高高,低着头看着座位下的拖把来回拖动,一直等到结束,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尊敬,耐心。他这一举动使我大为感动。对这个人立刻倍感亲切,因为我也会这么做的。这样一个孤傲、落寞的人会有一颗这么善良恭敬、耐心的心,使我十分惊讶。因而,我对这个与自己几分相像、独立且有着属于自己的行事风格的人,崇拜极了,热切地想了解他所有的一切,甚至有种主动向他表白交朋友的冲动,但深知自己腼腆、羞涩的性情,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心里就十分难过。

那两个年轻小伙突然聊了起来。

“你在哪里上学?”那个显得老气的年轻人问。

“襄樊啊。”另一个不温不火地回答,像是心不在焉。

“哪个学校?”

“**学校。”

“在**路吧?”

“没错。”

“我在**路,和你的学校不远。”

我心想:原来他们都是在襄樊上学。

那个戴隐形眼镜的年轻人显然不想再聊了,恢复了沉默独处时阴郁落寞的表情。

火车上旅途时光是无聊的,除了可以观察周围的人。目之所及就是自己所在的车厢,这节车厢外的世界是怎样,对我始终是一个迷。到别的车厢转转的想法始终引诱着我,到了大家午睡的时候,我终于按耐不住了。走在车厢的通道上,我兴奋不已,不住地观察着左右两边陌生的旅客和新鲜的景象,又不敢表现地很明显,心里感到恐惧不安,因为我怀着在常人看来古怪的动机。我的目光停留某人的脸上,当他抬眼望向我的时候,我立刻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玩扑克,都是在打发旅途的无聊时间。过了几节车厢,突然过道变的狭小,阴暗。走完这段狭窄的路段,眼前变得豁然开朗,车厢两边摆放着两排餐桌,我径直往前走,突然发现右边两个熟悉的背影。两人站在柜台前,正商量着什么。我认出了是我同行的两个同学。我和他们离得很近,本来是能听见他们说什么的,但是我紧张地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就像一个小孩闯入禁止进入的禁区,害怕极了。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不管他们有没发现我,马上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我自己都怀疑他们不发现我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就在我身旁不足一米远。我心里害怕他们发现了我,关注着、倾听着身边的动静。我在心里痛恨自己怎么让自己陷入这么可怕、危险的境地,立刻猫着腰,迈着坚实的步伐,板着身体,身子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连眼珠子也不敢随便转动。我顺利地逃出了餐车。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们居然没有发现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心里不能平静,趴在餐台上不久就睡着了。

来了一群女列车员,围坐在前面空着的车厢里,欢快、高声地说笑着,不时有人伸手拉扯着正说话的人,抢着说话权,时而发出欢乐、响亮的笑声。我愤怒了。不仅是因为我被他们吵醒了;还因为当我用睡意朦胧、蔑视、愤怒的眼神望着他们时,他们仍旧肆无忌惮地吵闹着。

下午三点,火车又进站了。上来的人不多,其中一对农村来的中年夫妇将他们的儿子独自留在背对他们座位的位子,和我相对坐着。男孩十三四岁,尖嘴猴腮。

“你就坐这。”中年男人带着父亲的威严说,刚转身要走,似乎想起什么,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想做什么又犹豫了,脸上露出烦恼、严肃的表情,走回自己的座位。男孩很乖,从他坐在座位上开始,便低下头看着地板,两双手微屈地放在大腿上。似乎感到有人在监视着自己,他不敢抬眼四周乱看,也不敢轻易地挪动身子,抑制住了已经显现在眼睛里好奇不安的情感,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坐着,甚至在刚才父亲跟他说话时,他也一脸乖顺、腼腆的样子,不发一语,父亲走了也没有看父亲一眼。父亲显然没有体察到,他此刻因为父亲跟自己说话而受到大家的注意,感到多么的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挪动了几下屁股,向旁边空着的、靠近窗户的座位移动着身体,似乎感觉到他的动作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很放心地、快速地移动,然后又规矩地安然地将两手插在两腿中间,感觉舒服了,满足了,他伸直了手臂,慵懒地将脑袋缩进两肩里,然后,神情忧伤地望着窗外发呆。

过了不久,父亲过来将一个很大、曾被修补过的瓷杯放在男孩面前的餐台上,男孩没有抬头,也没有问这里面是什么。从这双熟识的手和面前的瓷杯判断,这个人是父亲。他顺从地揭开盖子,将嘴靠近瓷杯边沿,使瓷杯慢慢地向自己倾斜,似乎预感到它失去平衡,如果被父亲发现会挨骂,慌忙伸出双手抓住。严厉的父亲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言语什么,便离开了。

我仔细一看,发现那瓷杯上面用红漆写着:××年××村委会赠。小时候在家乡也经常见到类似的大瓷杯,心里倍感亲切、欢喜。

火车快要进站的时候,父亲走过来,用我听不懂的家乡话询问了一句,这回男孩说话了,并且转过头望着父亲,他的眼神是纯净的,温顺的。

这时,车靠站了。父亲快步走向车厢的出口,我从车窗里看见男孩的父亲快步走到站台旁的小卖部,没有讨价还价就掏出钱包,立马付清了钱,将三盒桶装泡面叠在一起,抱在胸前疾步往回走。我心想,在这样的商店买东西价钱会贵上两三倍,能够毫不吝惜,不禁对这个父亲心生敬意。

夜晚,火车快速而有力地撞击着车轨的声音,透过车窗,远处整齐亮着的一长排灯光,还有车厢外极速后退、一人高的杂草,这一切都传达着离家越来越近了,在心里产生出美妙、愉悦的感情。目光停在了高高、神秘的杂草群里,联想到里面可能躲藏着隐秘、可怕的东西,可是火车是坚固的,并且在强有力地往前奔驰着,便安心了。

似乎要冒什么风险,要我和陌生人搭讪。晚上十点,我没有睡意,车厢里的旅客要么闭目养神,要么趴在餐台上或者蜷缩着躺在座位上睡觉。小男孩现在敢四处张望了,发现我正观察他,也好奇的看着我,显然他也对我发生了兴趣。我本来就想更深入接触他,而且现在时机又很好,大家都休息去了。过了现在,可是就没有机会。我急切地命令犹豫不决的自己利用这次机会。

“你坐火车去哪里?”我向注视着我的男孩问道。

“回老家。”他温顺地回答。

“回老家?你不上学吗?”

“我在**城市上学,我爸在**城市工作。”

“读中学?”

“明年我就上中学。”

“哦,现在是小学?”

“小学六年级,你是去哪?”

“我也回家。”

“放假回家?”

“嗯。”

“大学?”他羡慕地问,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我。

“没错。”我尴尬地笑了,因为我所在普通的学校不是他心目中想象的那些著名大学。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

“哦。现在小学都学什么?”

“很多啊,语文,数学,英语,音乐。”

“你们还学英语?”

“嗯。”

谈话停了下来,我思考了一会,问道:“说说你们在学校里怎么过的?喜欢做什么?”

“上课啦,喜欢唱流行歌。学校的广播放的都是流行歌曲。”

“学校可以听流行歌曲?”

“嗯,同学生日还可以点歌。我们班里有一台DVD,那声音放出来可好听了。”他说话的语气,好像那DVD在他眼里好像司空见惯似的。他不知道这无意的话说到我的痛处,因为DVD我见都没见过,更不用说能够拥有一台。

虽然他很兴奋地说着,但是那张早熟、忧伤的脸却没有随着变成兴奋、愉快的模样。我为他的单纯、善良,笑了。但是心底为自己还不曾见过DVD,自觉抬不起头。

“你喜欢谁的歌?”

“很多,小齐啊……”那口气好像跟人家很熟似的。

“那你会唱小齐的歌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会,唱那首《天涯》吧。”

于是,他真的在夜晚寂静的火车上唱起来了,可把我吓坏了,身边的旅客都在休息,本来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我恐慌地察看着周围的乘客。一个中年妇女睁开假装闭着的眼睛,其实她刚才一直在偷听我和男孩的对话,嘴角慵懒地露出不屑、鄙夷的笑容,那样子似乎露出这样的表情也觉得累。

唱完之后,他的脸上又恢复茫然、无神的呆滞的表情。而在别人面前唱歌这件事对他的情感没有丝毫影响。

他唱的很好,我甚至都妒忌了,虽然觉得一个大学生妒忌一个小学生是缺乏涵养的表现。

忽然,我产生一个美好的想法。于是,带着美妙、愉悦的心情,我从行李架上的背包里取出一张钟爱的萧亚轩的唱片CD,递给他,问:“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

“你没有听过她的歌?”

“没有。”他失落地说,沉默了一会,忽然激动地说道,“哦,好像有听过。不过不喜欢。”他最后一句又变成失落、沮丧的语气。

我被他的纯真逗乐了,肯定地说:“长大了,就会喜欢的。”

“你有没有本子,把她的名字写下来。”“本子?”他犹疑地望着我,似乎在问一定这么做吗。我微笑着,用肯定的目光回答他。他顺从从旁边的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用他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萧亚轩”三个字。做完这件认为将影响他以后人生的善举,我心情很是愉快。

忽然,冒出一个开心、喜悦的想法。我改变平时小气的本性,慷慨地将剩下的那包葵花籽递给他。心里早想好了,就算被他全吃完,剩下那点也不会太可惜。

“吃瓜子,很好吃的。”我热情地说。

“不,不。”他连忙拒绝道。我明白这只是礼貌性的拒绝。

“没事。”

他不再说什么,顺从地接过我递给他的瓜子,啃起来。

凌晨两点钟,我被什么嘈杂的声音吵醒了,感觉车子停了,似乎靠站了。往窗外一看,站台上灯火通明,宛若白昼,聚集着许多着急上车的人,其中大多数是穿着光鲜的学生。车厢里有不少人也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不住地往车窗外张望,暂时丢弃旅途的无聊。

一会儿,一大群学生从车厢的两头涌进来,他们紧张地寻找着座位,摆放着行李,高声地说着话,没有丝毫困意。车厢顿时嘈杂起来,人们似乎变得友善了,没有人抱怨这些穿着体面的人影响到了自己的休息。

一个穿着T恤、不时吸着鼻涕的学生刚找到位置坐下,就从裤兜里掏出一MP3,将耳机塞在耳朵里。显然他明白他的举动会吸引许多羡慕的目光,但他故意垂下眼帘,表现出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一个高大的、肥胖的男生将一个女生安置在我身旁先前那个妇女下车后一直空着的座位,临走前,特意地嘱咐了一句:“你就坐在这,有事你叫我,我就那边。”胖男生指了指前边不远的一个位置。女孩没有回答,静静地将目光移向窗外。从男生客气、殷勤的态度和女生默然的表情,我感觉他们之间不是恋人,也不是兄妹。有一些女生在班上,男生都待她很好是应该的,可以不用避讳的。我转过头仔细地打量面前这样的女生一眼,一个身材匀称、面容姣好的安静漂亮女孩。这样的女孩虽然不是我迷恋的类型,但是还是让我局促不安,我告诉自己不能在她面前有丢脸的举动。

男孩父亲走过来,推了两下躺在座位上睡觉的儿子。男孩没有醒来,父亲使劲地拍着他的大腿,并且嘴里用家乡话喝斥着。男孩惊醒了,惊恐地睁大眼睛,瞅着发生了什么事。父亲严厉地说了几句,男孩一边双手揉着睡眼坐了起来,一边有点不情愿地将双腿从旁边的座位上移下来。他没有因此生气,而是马上恢复了无辜、茫然、缺乏生气的状态,似乎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人们投来的好奇的目光使他极为不自在,极力想平息刚才的事情所引起的周围人的关注。

上来的男生大都只穿一件短袖或长袖T恤上衣,和我们这些穿着一两件毛衣的人形成鲜明的反差。有一、两个明显已经感冒了,不住地吸着要流出鼻孔的鼻涕。我明白他们自觉地,在大冬天穿这样的少是极易受人佩服、崇拜的,是威风、英雄的体现,那是我初中也爱干的事。

他们似乎到了自己的地盘,无所顾忌、热切地忙活起来。

“A,打升级不?”

“可以啊,有牌吗?”A回答。

“有,在××的包里。B,把牌拿出来。”

那个叫B的同学连忙顺从地照做了。

“C,在哪?”那个组织牌局的人又高声喊道。

“在另一节车厢。”立马有人主动应道。

“把他叫过来,我们这里三缺一呢。”

“D,拿袋瓜子来。”A漫不经心地说,然后傲慢地半闭着眼睛,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帮他做事的同学。那个同学没有因此认为受到屈辱,反而识趣地问:

“什么牌子的?”

“随便。”他厌烦的回答,显然他们说的话还有说给周围的听众,他们都明白人们注意着他们。

他们打牌明显是在消遣,而不在乎输赢。这从他们打牌时的表情可以看出来。那个不时吸着鼻涕、耳朵里塞着耳机的男生全身松散地坐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出着牌;旁边的、有点微胖的男生端坐着,每次出牌时带着困惑、纠结的表情,疑惑是否应该出这张牌,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轮到他出牌了,使他应接不暇,但是为了不让大家嫌他出牌慢,他的出牌似乎只是按着牌局的规则来出牌,不住地从挡住视线,举在手里的牌里伸出头,看着桌上这轮出的牌的花色,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牌。C忙着啃瓜子,显然打牌妨碍了他品尝美食,他不时地要从贪婪地进食状态抽离出来应付着牌局。

那个显得老气的年轻小伙和他的身旁打牌的同学混熟了,奴颜婢膝地向身边的那个忙着啃瓜子同学建议着该怎么出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先前戴隐形眼镜的大学生不仅仅将头转向窗外,几乎转过半个身子。他脸上的神情依然是惆怅、忧郁,但是此刻夹带着难过、挣扎的神色。他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一动也不动,似乎刚刚发生什么重大的烦心事。他似乎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改变这姿势,即便旁边的这群大派对玩得那么热闹、兴奋。因而,他坐在这群兴奋玩闹的学生旁边,显得那么不协调,因而特别显眼,并且他极力想隐藏自己,看上去是那么的渺小。我心里十分难过,但是我很快猜测这其中的原因。因而,我觉得他整个人暗淡下来,失去了光彩。

我对面的男孩一动不动地侧着脑袋注视着窗外,老实规矩地坐着,神情是那么的落寞,完全失去了生气,期望别人忘了他的存在。

开始我想表现出高傲的姿态,但严重的经济落差使我失去了高傲的底气。而向这些浮躁的、奢华的人示弱,低头是不应该的。“还好,一个小时多后我就下车,离开这里。”

身边的女孩让我很矛盾。我想表现更绅士,更有气度,但是和她的同学经济上的严重差距让我灰心了。

一会儿,我这一圈位置上、刚上车的学生也开始打牌了。他们使我紧张不安、提心吊胆。因为总会出现什么状况,我在他们面前的卑微的心理肯定会表现地一览无遗。我开始紧张地思考。我尽量地表现平凡、不在意的样子。“他们注意到我了吗?怎么看我?我该怎么表现?”

因而,当他们为了腾出更多的打牌空间,将桌子的东西往里侧推,碰倒我放在桌上、男孩未啃完的袋装葵花籽时,我心里很想伸手将它放好,但我死也不敢承认那是我的。

他们不一定认为这是我的。可能是那个男孩的,可能是上一站下车的那位中年妇女的,因为那个空的饮料瓶就是她留下来的。反正我决定下车的时候,不打算拿走那个袋子。最后,它将被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我极力让自己相信他们不会注意到我,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没有威胁的普通乘客。我怀着这样的心态,神情自若地在一旁观看他们打牌。但是我能从他们旁若无人、没有竞争者的不耐烦的神情里,感到被蔑视的难受。

他们没有玩多久,就各自散了,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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