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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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造反 凄凄悲风起,吹散父子情

狂风呼啸着,阶前的银杏叶子被掀起一层层波涛,夜色已经降临,但是长安坊市的灯还未燃起。

陈永萧坐在廊下摩挲着一只香囊,他的思绪如香囊上的丝线一样纠缠交织不清。

最后他的回忆停留在一缕金色的蚕丝上。

金黄色的丝线细的如天穹之上撒下来的光,一颗颗蚕茧被剥开,一根根丝线被扯出来,一双双放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根丝线。

长万尺的蚕丝被展开,然后缫丝纺线,就能制成一根长万尺而不断的丝线了。

皇帝高兴的合不拢嘴了,“艾绮丝,你进献及抚育金蚕有功,朕要赏你黄金万两。”

皇帝这边赏完那边就改罚了“陈永萧,如今已经得到万尺长丝,那能绣的龙脉的绣娘找到了吗?”

陈永萧赶紧跪下谢罪。

皇帝当即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皇帝果真是不喜欢陈永萧,金蚕吐丝本就有陈永萧的功劳,没想到只罚不奖。

在场所有人看到皇帝处置不公允却都是缄口不言,生怕也被皇帝责难。

陈永塘忽然道“陛下,老六跋山涉水寻访织女良久,虽不得其法,但总有劳苦,只罚不奖,臣以为不妥。”

陈永塘如此说法让在场众人一惊,陈永萧也是一惊,他没想到陈永塘会为他说话。

皇帝也明显没想到,竟然有一瞬间愣神,不过皇帝终究老辣,他立刻回道“劳苦而无为,碌也,时久而不得其法,庸也,庸碌之人,当有责罚之理。”

陈永塘深深一躬,道“庸碌不为之罪,天生之性,上可查纠其过,父不该罚其性。”

皇帝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他的袍袖无风自抖,眼见便是雷霆之怒。

“陛下,万尺长丝如此锦绣,却不能绣成龙脉,是臣的错,臣甘愿领罚”陈永萧插一头抢地,以示诚意。

皇帝总算没发火,一甩衣袖,愤然而去。

陈永瑭斜瞥了陈永萧一眼,满脸嫌弃之色。

却见陈永萧摩挲着腰间的香囊,一脸坦然,毫无怨恨。

陈永萧脑海中浮现出了陈永瑭那句话“父不该罚其性”,不禁喟然长叹,这句话明显是在埋怨皇帝不该因为性情不同而逼死太子陈永稷。

朝堂论名利,天家无父子,陈永稷终是对皇帝期望太好了。

“王爷这只香囊好别致,这个绣功我好像从来没见过,王爷可否给我看看。”王若卿的突然出现打断了陈永萧的回忆。

“你若是喜欢香囊明日我着人送你一筐,这个是祖母留给我的遗物。”陈永萧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将香囊收入怀中。

王若卿悻悻点头,回道“好吧,但是你要给我找最好的绣娘来绣。”

陈永萧没有回她,只是盯着秋风下的落叶自语道“起风了。”

王若卿没听懂陈永萧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却依然附和道“嗯,是起风了。”

“风太大了,今夜怕是不好掌灯,你先回屋吧,切忌烛火。”像是为了配合陈永萧所说的话,庭院中刚刚亮起的灯呼的一下都被风吹灭了。

“王爷,夜间寒凉,咱们一起回房去安歇吧。”王若卿从背后抱住了陈永萧,她的胸脯贴在陈永萧后背上,感觉到了坚硬的冰冷。

“若卿,今夜你先睡吧。”陈永萧没有停留,享受温存,说完便直接推开王若卿,冲向了狂风之中。

王若卿看着陈永萧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自已,他离去的方向,正是去小苏的院中。

王若卿怒从心头而起,负气回到了自己房中,她愤怒的将门关上,然后就听到了乒乒乓乓的摔东西的声音,一众丫鬟仆人都远远的避开,不敢靠近。

在王若卿的疯狂摔打中,一只燃烧的灯烛摔在地上,王若卿发现时火苗已经蔓延上了梁柱。

王若卿见状慌了神,连忙呼救。

夜间风大,天干物燥,火势马上就起来了。

走水的呼喊声立马响彻了整个王府,此时的陈永萧正在小苏的屋子里,他正要进宫。

陈永萧看到了王若卿别院火光冲天而起,他连原由都没询问,便硬拽着小苏出了王府,一路纵马朝皇宫中去。

陈永萧走的很坚定,脚下没有停歇,没有丝毫犹疑。

承天门下,披坚执锐的禁军和往常一样在巡视,皇宫在稀疏的灯火下显得疲惫沧桑。

陈永萧终于赶在了宫门关闭前一刻进了宫。

书剑殿前皇帝正在踱步,来来回回的走着,想是什么事情萦绕在心头,让他思绪不得安宁。

陈永萧和小苏见到皇帝时他的脸色很阴沉,面上隐隐透露出一丝杀意。

陈永萧像是什么都没看道,恭谦的行礼然后解释道“微臣和小苏一起进宫为老祖宗祷告,不觉忘了时辰,这才想起来给陛下请安,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陈永萧的眼睛越发深邃,没有光,也没了杀意。忽然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好,难得你有这个孝心,咱们父子好像从未对弈过,今日手谈一局如何?”

面对皇帝突如其来的邀战,陈永萧显得很从容,他似乎早有准备,只是拱手道“是”

小苏却直到现在还是懵的,她无缘无故的被拉进宫来,又不知所云的听着陈永萧的谎话,现在还要糊里糊涂的看着他们两个下棋。

“陛下,您和王爷下棋,我去许鹤殿里陪陪贵妃娘娘。”小苏准备开溜。

“不用。”这句话竟然是皇帝和陈永萧同时说出来的。

他们一齐阻拦,让小苏更有一些不知所措。

“微臣是说,天色晚了王妃再去打扰娘娘不合适。”陈永萧解释道。

皇帝却说道“贵妃一贯晚睡,不打紧,朕也想见见贵妃,齐仲,你差人去许鹤殿把贵妃请到这儿来吧。”

皇帝这一番操作让小苏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苏眼前这两个男人绝对是整个帝国心思最深沉的人,他们两人加起来得有一万个心眼,他们不止在棋盘上杀的热火朝天,在各自的心理世界里也在疯狂博弈。

小苏看不透他们,无奈只能坐下,看着他们两下棋。

小苏棋艺很差,她也曾和名士学棋却学而不成,她也只能大概看出棋盘之上两人旗鼓相当。

棋到中局,贵妃娘娘到了。

小苏看到贵妃那一刻惊呆了,她许久未进宫,艳绝后宫的贵妃娘娘竟然憔悴至斯。

想当年贵妃也名动江南的一代才女,南江王高以祥为她择婿曾在金陵城外摆下十里金鳞台,聚集天下文人墨客,比试三天三夜,灯火如昼,墨香经年。

当世有诗云“为求高家女,夜上金鳞台”又有“请君暂上不夜台,一览南江三千客”后世写到“山河国破人罹难,金鳞台上夜声歌”。

金鳞台之会结束不到三月,高以祥战败。后世史官亦不知当时破城的陈从勉是何想法,只是写到金陵城破,金鳞台文人尽数被诛。

贵妃和小苏见过礼后便在皇帝身后坐下了,昏暗的灯火下贵妃娘娘的越显病容,看来陈永稷和太子妃的去世以及永穗和栎华的相继远嫁对她的打击真的很大。

小苏暗暗打量着贵妃,心中越发惋惜,自从陈永稷去世后陈永瑭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他不再玩世不恭,游手好闲,变得勤于政事,深沉事故。

陈永瑭虽然对小苏的态度没有多大改变,但是小苏心底里知道陈永瑭不是原来的陈永瑭了。

女人都是同样敏感的,贵妃娘娘一定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了。一个母亲最幸福的事情是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最心酸的事情应该也是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最终和自己渐行渐远。

小苏想起了陈永瑭后,她的思绪就像是一团乱麻无意中扯了一根,一时抽动着停不来了。她想起了一个月前陈永瑭曾经找过她,并且有意无意的向她打听镇南王以及镇南军的事情,还向她询问了好多兵家之事。

并非小苏不愿告知,只是她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对兵事一窍不通。她当时看出了陈永瑭的失落,便向蜀中去了一封信,问候了父亲和哥哥们,并细细陈述了陈永瑭询问兵法的事情。

她摸索了一下袖口,袖中还装着父亲的回信。

父亲给她的回信有两封,她还未来的及将转送陈永瑭那封信给他。

小苏在给父亲的家书中细说了陈永瑭问兵的事情。

陈永瑭问,面对坚城一座,城墙高三丈,开四门,正门设三重城墙,城墙上每五丈设有瞭望台,主帅坐镇城中,敌方有十倍于我的援军在三十里之外,如何在援军赶到之前拿下城池擒下主帅。

镇南王的回信很简单只是寥寥几字“龙袖之下,未予莫取。”

“阿嚏”小苏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喷嚏。

正在小苏这个喷嚏打出去后,这盘棋终局了,皇帝赢了这一盘。

皇帝好似不太满意这盘棋的结果,要和陈永萧再来一局,因为这一局他只赢了半子。

陈永萧应下来。

父子二人,缓缓将棋盘上的黑白子收回棋盒之内。

“陈永萧,你觉的如果朕将大龙放进来再杀死会赢得更多吗?”

“胜败只在毫厘,陛下能赢我半子,已然算是赢了,多赢几子又有何用呢?”

“赢就要赢的干脆利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后患无穷。”

“陛下要屠我长龙需习得屠龙之术,屠龙之后此术便荒废了,费力而无甚所得,不偿失也。”

“朕有外面这一大刀在,何须再修习屠龙之术。”

皇帝说完将最后一枚棋子收进了盒中,棋盘上只剩陈永萧一枚棋子孤零零的躺在一角。

“陛下,刀不能太锋利了,太锋利了刀鞘怕是装不下了。”

“好刀不需入鞘。”皇帝将自己的棋盒放在右手边,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陛下说的是”陈永萧低眉道,“这第二局棋我先行了。”陈永萧将棋盒放下,棋盘上那枚棋子他没有收起来,充当了这局第一手。

皇帝轻轻挑了挑眉头,还是在边上下了一手。

不一会就到了中局,两人你来我往杀的不可开交。棋盘之上的兵戈之声酷似战场,杀声震天。

小苏本在一旁迷迷糊糊的打着盹,忽然惊醒过来。

原来棋盘上并无兵戈之声,这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

殿门咯吱一声响了,齐仲走了进来,殿门清脆的开合声盖过了外面的厮杀声。

齐仲走的虽然很急但脚步却很稳健,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

齐仲不疾不徐说道“陛下,晋王陈永瑭领兵攻打承天门。”

皇帝只是执棋的手顿了一下,仅仅是停顿了一下。

就在皇帝停顿的瞬间,贵妃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让小苏再也没了困意。

齐仲说的很明白,小苏听的也很清楚,陈永瑭造反了。

兵攻承天门,上一个这样做的人今日正坐在龙座之上,今日另一个这样做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犹未可知。

“淄王陈永烨正率兵与晋王交战。”齐仲下一句话一出来整个大殿的人都呆了一下。

这句话齐仲说的不清不楚,陈永烨与陈永瑭在交战,陈永烨是来帮皇帝的还是准备趁火打劫呢?谁也说不准。

陈永瑭兵攻承天门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的说是要造皇帝的反,肯定会找一个理由,不过这个理由皇帝并无兴趣听罢了,陈永烨出兵承天门肯定也有一个明面上的理由,这个理由皇帝应该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勤王护驾”。

谁忠谁奸,此时无定论。谁都知道定论不在于事实如何,也不在乎圣心独断,而是结局如何,历来皇家之争没有是非对错,只有成王败寇。

皇帝摆摆手,示意齐仲退下。然后将手伸进棋盒,细细摸索着棋子,满盒棋子却好像无子可用。

门外稀疏而遥远的杀伐声在微微荡漾,屋内每个人心中都有无数的想法,却都相对无言,无一人可相互倾诉。

皇帝终究还是捻起一子,落下。

“陈永萧,你说永塘为什么会造反?”看来皇帝心中终于有了判断。

“陛下,永瑭不会造反的,您要相信他呀。”贵妃噗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声泪俱下。

皇帝眼睛盯着棋盘,对贵妃无助的呼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对陈永萧说道“下棋。”

“陛下,臣以为,晋王非恋栈权位之人,兵攻承天门当有隐情。”陈永萧缓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只是打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劫。

“什么隐情?”皇帝询问问陈永萧,眼神中却无任何疑惑。

“臣不知。”陈永萧回答的斩钉截铁。天子驾前,问而不知,还能端坐在皇帝面前纹丝不动的皇朝上下只怕唯陈永萧一人。

皇帝对于陈永萧的回答并不意外,默默捻起一枚棋子压了一手,招式绵软了一些。

陈永萧接着补了一手,又是无足轻重的一手。

不一会齐仲又走了进来“陛下,晋王和淄王双方交战激烈,已经从承天门打到神午门了。”

皇帝摆摆手,示意齐仲退下。然后起身扶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贵妃,温声安慰道“永塘是个傻孩子,朕教他也不多,怪朕这个父亲。”

皇帝说完将贵妃扶到一边的榻上,小苏也赶紧上前帮忙。

贵妃坐定时,小苏正好看到了皇帝在看自己,他的眼神很平静。

小苏此时知道自己今夜的做法是对的。因为小苏什么都没做,没有问过二王的战况,没有表现出和任何一人的私交,也没有政治立场,她只是皇帝一个不得宠皇子的妻子。

陈永萧还在一边静静的盯着棋盘,暗淡的烛光笼罩在他的周身,他显得从容淡定,举手投足间总是那般不紧不慢,好像门外越来越近的杀喊声和自己没有丝毫干系。

皇帝转头看着陈永萧,这个从没叫过自己父皇的儿子,他的身影很少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是他的阴影却一直笼罩在自己心头。

皇帝终是下定了决心,“齐仲,现在战况如何?”皇帝的声音高亢洪亮,这一句问出来,好像曾经那个征战沙场的铁血男儿又回来了。

“回禀陛下,晋王和淄王已经过了神午门,快到书剑殿前了。”齐仲的声音在门外,他没有进来,他在等皇帝出去。

皇帝回身取下书剑殿中悬挂了快二十年的宝剑,走出了书剑殿。

贵妃见此也站起身来,准备跟上皇帝,可惜她的身体抖似筛糠,根本无法追上去。

小苏连忙上前搀扶着贵妃跟上了皇帝。

皇帝披发跣足,周身的杀气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