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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织梦女人(6)
织梦女人
我就是那个爱编织梦想的女人。我在不同的人生阶段,织着不同的梦。这些梦也许很傻,但是傻得可爱,尽管它们多半并没有实现。可是,人生又怎么能没有梦呢?梦,其实就是一种希望啊。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的梦是变成一个男孩子。那时我剪着男孩子一样的平头,大鼻子大脑门大眼睛,使得很多人误认为我就是男孩子,我也从不着意更正。我还拒绝跟那些鼻涕妞妞们一起玩耍,和布娃娃相比,我更喜欢冲锋枪。但是,我没有。我只有用黑胶泥自己捏,用木头自己削,用铁丝自己拧。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真正的男孩子都是站着尿尿的,他们都有一个水龙头,可以恣意挥洒;而我没有。那一刻,我有一种不为人知的耻辱,我觉得,在我更小更小的时候,我一定经历过什么,是什么人以什么样的方式,拿走了我的水龙头?等我终于承认了男女之别的时候,我的梦是做一个拾破烂的人。这个梦,可不是我从三毛那儿剽窃来的,我们只是不谋而合。试想,为什么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里,就不能诞生出两个以拾破烂为梦想的女人呢?
破烂里有许多宝贝。曾经在玻璃厂的废物堆里,拣出过可爱的造型小动物,当然都是玻璃的。它们身有瑕疵,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我对它们的喜爱。一些圆滑艳丽的琉璃球,装满了我上衣两边的口袋,每走一步,它们就在口袋里耳鬓厮磨,发出细琐美妙的声响。在锯木场里,我还拣到过奇形怪状的树瘤,这是树的病灶,却在我眼里焕发出美丽的光彩。
运气好的时候,还会拣到一块黄灿灿的铜,或一根崭新的焊条,或一枚漂亮的钮扣和发卡、几枚硬币。这些宝贝被我放在自己的一只纸盒里,一有闲暇就留连其中恣意翻检,活像一个守财奴。最妙的一次,是我在一个清晨打开门,门口的地上躺着一枝新鲜带露的黄花……后来当然没有当成拾破烂的人,但这样一个情结几乎一直跟随着我,不离不弃的。这从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最爱逛摊儿可以看出端倪,也可以从我一旦看到古旧老残的东西就两眼放光上看出我的贪心。
上高中的时候,为自己的未来策划得就不至太离谱了。因为爱上了书,所以我那时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图书馆里的人。每天我穿着大褂,走在一排又一排高及屋顶的书架之间,嗅着老书的粉尘气、新书的油墨味,不时架了书梯攀爬而上,为了取下某一本好书。那些书啊,虽然并非属我所有,但因为我最亲近它们,我就可以想看哪一本就看哪一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那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那是一个多么完美充实的人生。
只可惜我的梦总像一串肥皂泡一般,幻出五彩,旋即破灭。为了帮助妈妈支撑一个家,我没有如愿以偿继续把书读下去,而是与当年最为厌弃的帐本算盘打上了交道,居然有那么多的好时光,都曾经浪掷在那上面了。
在懵懵懂懂进入爱情的时候,我的梦就是将来有一天,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庄重的教堂里举行婚礼。我会身着白纱婚裙,挽住父亲的手轻盈走过红地毯,走到心爱的人身边,让我的父亲郑重地把他培养了二十余年的美丽,交付出去。可是这个梦,我是一边在做着,一边打碎着的,因为我亲爱的父亲没有等到我长大、等到把他培养的美丽交付给另外一个男人,就过早地被上帝召唤回去了。
每一次进入教堂,我都会身不由己地落泪,想着天上的父亲,也想着宿命里圆不成的这个梦。
来到这个美丽的海岛城市的时候,我的梦是拥有一所自己的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迄今为止我惟一实现了的梦,而且这梦,正在变得越来越圆满。我们克服了种种的难,在青岛最美丽的地方,安下了一个家,终于让我的这个梦得以孵化出壳。此刻,我完全可以骄傲地说一句,我的这个梦正在成长为一个理想。就在今天,我们拥有了一处大房子,这处大房子不仅可以看到青翠的太平山、山坡上可爱的红房顶,还可以眺望大海,尽管那海已被茁壮而起的高楼切割成了一线。我们将拥有安静的大书房,温暖的桑拿屋,孩子将拥有可供玩耍的阁楼和平台,亲人和朋友也将拥有一处温馨的客房……至此,我已经基本实现了在这个城市里的居住理想,尽管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下的步子也更踏实了。
其实,我还有一个梦想,梦想在林泉秀美的崂山拥有一个庭院。这个庭院里有一栋小小楼房,跟我刚刚拥有的大房子格局相像,也是复式的两层,再加一层阁楼。只不过,我要将这里的五楼落到崂山的地上,我要在阁楼顶上开启明亮的天窗,晴天数星星,雨天听水声,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时候,就搜索出几声鸟鸣。
这样的梦,我不知道是否应当属于老年?我也不知道,我这个爱织梦的女人,究竟能不能再圆一次梦?反正,我织了。织一个梦,就是织一个希望。
贤妻背后的怨妇
写下这个题目,我突然有一种被细针刺过的感觉,尖扎扎的,密集于一点的疼,有小小的血珠慢慢溢出。我是贤妻吗?至少从表面上看,是的;那么我是怨妇吗?我想,至少在某个时刻、在内心深处的某一点上,我是的。
先来粗描一下贤妻的形象。
无论她多么疲惫,心情多么不好,她还是会早早起从床上爬起来,做早餐,继尔做一日三餐。她会将换下的衣裳分门别类,选择机洗或手洗,然后将它们一一晾到窗外。等衣裳干了,再一一叠好,再分门别类起收纳起来。她要把地面擦洗得一尘不染,足够让孩子在上面打滚玩耍;她辛苦地工作着,再回到家里毫无怨言地打着第二份最操心又没得薪水的工。她要学会几个拿手好菜,笑容可掬地随时迎接先生的狐朋狗友的光临;她要打点好所有的亲戚朋友,学会忍让,担当,包容;她还得理解先生的每一次晚归,忍受他的脚臭与呼噜;如果先生查帐,她还要随时报得出那些碎银子的去处……
这还不够。她还应当是所有麻烦的处理者,所有矛盾的消解处,所有烦恼的倾诉对象,当然也是所有琐事的集中地。她是空气,因为无处不在,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对她视而不见,忽略不计。她不但要倒家里的垃圾,还要充当家人心灵的垃圾桶,敞开胸怀画圆了一个家。
她真的有那么伟大、那么包容、那么勇敢么?她也是肉体凡胎,也需要呵护、也有脆弱至极的时候,也想任性与撒娇,希望有人在她黯然神伤的刹那,抚一抚她的肩背;在她揉着酸痛的腰肢时,扶她一把。在她挣扎着起床的时刻,说一句,再多睡一会儿吧。
认识一位贤妻,人见人夸的那一种。自从结婚生子,她就再也没化过妆,没为自己买过一件高档的衣裳,没进过一次舞厅,没泡过一次酒吧,所有的社交,只是跟在先生身后,出席一年也没得几次的家庭聚会。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了走在先生身边的另一个女人,那一个女人并不比她年轻,甚至也看不出有多少美貌,但是衣装得体,气质出众,举手投足之间别有一番韵致。她被吓傻了。从此,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怨妇。
她开始历数自己的艰辛,对这个家的贡献和付出。每当先生身心倦怠地从单位回家,她的诉说就开始了。类似的诉说一直持续到先生入睡前一秒。直到有一天,忍无可忍的先生一脚将她踢到床下。
然而,她的怨妇情结更重了。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全然是先生的错,受苦的却仍是自己?她开始了跟踪,开始发动所有的家人对付先生,开始了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伤害攻击走在先生身边的另一个女人。当她发现,她的所有努力只能令先生愈走愈远之时,她是真的手足无措了。她自信自己没有做错什么。那么,到底是谁错了?
想起认识的另一个女人,有着两个孩子的女人,皮肤是白里透红的水灵,并不漂亮,却是先生的心肝宝贝。我曾亲眼看见她,在挽起满头青丝的时刻,突然轻柔地叫一声她的先生。于是,先生便如同做洗发水广告的周润发,满心欢喜地捧起她的长发,精心地为她洗理;也曾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忙着,也是一声轻唤,是要先生进去帮她搔一搔背上的痒。先生便立刻像中了奖一般,撇下客厅里的我们,进了厨房。隔着透明的玻璃看过去,女人已经偎进了先生的怀里,先生也顺势印上一个女人的唇吻。
这样的女人,是不会变成怨妇的,尽管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肉麻兮兮,但是女人做得出态来,男人又乐得屁颠屁颠地效劳,那就不关旁人的事儿。只是这样的态,也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做得出来,我就不行。
所以我变成了另一种怨妇。
因为聪明,我深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因为善良,我努力包容身边的人;因为成熟,我不再轻易地任性;因为责任,我还将日复一日地贤良下去。我听着家人所有的烦恼、抱怨和叹息,着手为他们解决所有可能的难题;在一天的点灯熬油般的劳作之后,仍然强打精神,为他们打理出一顿美餐,烧好洗澡水,铺好床,直到他们轮流着对我道“晚安”。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感受。这一天里,我也许根本没有出门,甚至没接到一个电话,没有一个可供对话的人,只有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和破烂王们的吆喝;我把所有的寂寞都隐藏在文字背后了,直到傍晚,再用笑脸迎回孩子,迎回一个先生的请假电话。在先生迟归又忘记带钥匙的深夜,还要忍受惊魂般的电话铃和门铃,扪着一颗激跳不已的心脏,披衣下床,为他打开家门。
于是,聪慧如我,就选择了定期出逃。每当我在都市的喧嚣里感到了窒息,每当我的心理承受到了某个极点,我就会断然放下一切,可爱的孩子,牵绊的先生,挂念的亲人和朋友们,逃到一个能让心灵安宁的地方去。我不动声色地带走了所有积淀的怨气,在一个清静的异乡,慢慢消解与释放,直到把怨气转换成另一种氧气,我再重新归来,回到起点,进入下一次循环。
忘记了哪一位兄长说的了,家是我们出发的地方。这句话太过美好,充满诗意,让我经久不忘。在我这里,可以换一种说法,家是需要贤妻但往往制造怨妇的地方;而出发,则是消灭怨妇的最佳方法。
人老珠黄江郎才尽
十多年前,我当过一次东郭先生,至今还在品尝那苦果。比东郭先生幸运的是,尽管被狼咬得伤痕累累,但还苟延残喘于世间,还自以为活得怪滋润。直到近几天,那只当年被东郭先生救下的狼,又在某论坛发贴,不顾我的博客声明,几次擅自转载我的博客于网上,并且自说自话地送了我八个字:人老珠黄,江郎才尽。
人老珠黄,不是小事啊;江郎才尽,问题就更严重啦。这两天,我对着这八个字细细研究,反复琢磨,总是忍不住发笑,笑了又笑。笑完之后,揽镜自照,唉,第一道皱纹就这样诞生啦。
先说这“人老珠黄”。根据医学研究报告,人到老年之后眼珠子会变黄,对颜色的反应也就迟钝。大画家列宾晚年时修改作品的效果越来越差,颜色的调配反而没有原作好,就是“人老珠黄”的缘故。不过人们通常的用法,却是对流光溢彩的青春容颜不再的叹息,是对年老色衰的女人们的耻笑。曾经美丽过的女人老了,就像年代久远的珍珠一样,不值钱了。
想到这里,我顾不得那第一道的皱纹,又一次哈哈大笑。什么样的女人才会感慨越老越不值钱呢?当然是那些以色事人的女人们。当资本不再,才会不值钱呵。
这就给“人老珠黄”的使用范围作了一个起码的界定。说这话的也是个女人,当然是自以为“人嫩珠黑”的了,所以才觉得自己有资格有底蕴笑话年长于她几岁的别的女人。这个女人,在我的《远离一些人》当中已经出现过了。除了住在我家里偷了我的东西之外,这个女人还曾两次自杀过,因为她的种种劣行被男友发现,当众揭穿。一次是在我家里摸电门,我救她,义不容辞;另一次是跑到大街上撞汽车,我让先生骑着自行车追她救她,仍然义不容辞。
两次的义不容辞,仅仅出于:一,我绝不会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消失而不伸援手;二,人能知耻而改,勇莫大焉。
后来,这个女人还是嫁给了当初揭穿她的男友,但是事情的本质已经发生了变化。音讯渺茫的十几年,我不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成长为一名“全国性散文名家”,而且任职于“某艺术研究院”,尽管研究院明确答复“查无此人”,但女人仍以此为名头四处招摇撞骗,直到她自动对号入座。她的眼力确实长进了,因为她没有对错号。
但是,我想错了。随着“成长”的底气越来越足,她不但丝毫没有知耻而改,反而张开利齿咬人了。我自省,能被她咬到,那还是因为自己走得还不够遥远,登得还不够高,还在她可以撒野的范围之内。这不禁令我想到当年当着我母亲的面、讥讽我永远成不了作家的那个人。诚然,如友人们所言,此刻,我最应感激的,就是他,是他的一句话,把我逼上了作家之路。那么此时,我也应当感激这只反口伤人的狼,有她在后面追咬,我一定会从“爱国者”变成“飞毛腿”的。